纽约,洛克菲勒中心,《时代》周刊编辑部。
雨敲打着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将曼哈顿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总编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亨利·卢斯——这位以“美国世纪”论调闻名出版界的巨头——正捏着那份从重庆辗转而来的手稿复印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他刚刚读完《阿甘正传》的开篇。
那个阿拉巴马小镇的雨夜,那场关于已故伟人的激烈争论,那道劈裂河滩的紫色闪电,以及那个在天地异象中降生、却被诊断为终身需要腿撑的婴儿。
“上帝……”卢斯喃喃道,将稿纸轻轻放在桃花心木办公桌上。
他的手没有抖,但指尖在稿纸上留下了一个细微的汗渍。
坐在对面的,是负责国际版块的资深编辑卡尔森,还有特地被召来的、与oSS有隐秘联系的顾问布里尔博士。
“卢斯先生,”卡尔森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专业的平静掩盖内心的波澜,“温斯洛女士附信说明,这只是一部虚构小说,旨在通过一个特殊人物的视角,展现美国战后数十年的社会画卷。作者强调,所有具体时间、人物均有虚构成分……”
“虚构成分?”卢斯打断他,手指敲了敲稿纸上“累死在任上”那几个字,“在总统先生健康状况成为华盛顿最敏感话题的当口,一个来自东方的作者,写出这样一段开篇?布里尔博士,你怎么看?”
布里尔博士是个秃顶、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里有种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与多疑。他推了推无框眼镜:“从文本分析,这更像是一种高明的文化试探,或者……一种包裹在文学外衣下的战略直觉。
作者对罗斯福总统的公众形象、其政治遗产的争议性、乃至美国社会对‘强大领袖’既依赖又恐惧的复杂心态,把握得异常精准。至于‘累死’的暗示……”
他顿了顿,“与我们某些非公开的……健康评估模型,在结论上有微妙的共振。这很难用巧合解释。”
“所以,这可能是某种经过伪装的情报传递?或是**方面试图通过文学渠道,释放某种政治信号?”卡尔森追问。
布里尔博士摇头:“缺乏证据。手稿的其余部分,温斯洛女士传来的概要显示,完全是一个温暖、幽默,甚至有些荒诞的成长故事。
主角阿甘将卷入一系列重大事件,但这些事件是什么我们未得而知,但都是以一种偶然、滑稽的方式。
整体基调是善意的,甚至是对‘美国梦’某种角度的礼赞。”
卢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雨夜中依然车水马龙的第五大道。
远处,时代广场的霓虹在雨幕中幻化出迷离的色彩。
“善意?礼赞?”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用这样一个充满争议、甚至是不祥预兆的开头,来礼赞美国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下属:“但不可否认,卡尔森,这是个绝妙的故事开头。
它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这个时代最隐秘的神经——对领袖健康的担忧,对战后繁荣下个体命运的迷茫,对‘美国强大’背后代价的潜意识恐惧。
它会引发讨论,激烈的讨论。
而讨论,就是销量,就是影响力。”
卡尔森迟疑道:“可是,卢斯先生,白宫那边……如果发表,压力会非常大。尤其是现在,战争还没完全结束,需要团结……”
“所以要快。”卢斯走回桌边,眼中闪烁着出版商特有的、对热点话题的敏锐光芒,“温斯洛在信里提了一个有趣的建议。
她说,这是她和那位中国朋友的一个‘赌约’。
赌的是在言论自由的美国,这样对历史人物的文学化探讨能否被容忍。
我们可以用这个角度来操作。”
布里尔博士立刻领会:“先以‘文化赌约’‘言论自由试金石’的噱头,将开篇刊登,引发爆炸性关注。
同时准备好‘澄清’和‘道歉’的后手,将争议控制在文化讨论范畴,避免被解读为政治攻击。”
“没错。”卢斯点头,手指拂过稿纸上阿甘母亲那句“走得慢,才能把路看清楚”,“这个故事的内核,是温暖向上的。争议只是它的外壳。
我们要做的,是让读者先被外壳吸引,然后沉浸到内核里去。
卡尔森,下一期国际版头条位置,留出来。标题就叫……”
他略一思索,“《东方寓言家笔下的美国诞生记:一个傻子的史诗开场?》副标题——‘是文学预言,还是文化赌局?’”
他看向布里尔博士:“博士,你们oSS那边,如果要继续观察这个贾玉振,这就是最好的‘压力测试’。
看看各方反应,看看他背后到底站着谁,或者……他只是个特别聪明的独立思想者。”
雨,依旧下着。纽约的夜晚,一部来自遥远重庆的小说,即将搅动大洋彼岸的舆论深潭。
重庆,七星岗,希望基金小院。
电报是深夜送到的。冯四爷手下的一个“听风者”少年,湿漉漉地从雨里钻进来,将译好的电文交给贾玉振。
只有简短一行:“开篇已定刊,下期头条。策略依计。m。”
苏婉清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贾玉振平静的脸。他看完,将电文凑近灯焰,烧成灰烬。
“定了?”苏婉清轻声问。
“定了。”贾玉振点头,“玛丽是个有魄力的。接下来,就看大洋彼岸的风,会往哪边刮了。”
张万财搓着手,既兴奋又不安:“玉振,这法子……真能成?万一美国人较真,把玛丽小姐牵连了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把‘赌约’坐实。”
贾玉振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剪报册,里面是玛丽以往发表的文章,“冯四爷,想办法,通过可靠渠道,在美国找一两个不那么主流的专栏作家或者评论员。
不需要他们知道内情,只要他们在文章见报后,能从‘言论自由’‘文学虚构权利’的角度,写文章讨论这件事。
把水搅浑,方向就多了。”
冯四爷点头:“明白。香港、旧金山那边,有些华人报人跟我们有联系,可以辗转递话过去。”
何三姐端来热茶,脸上带着忧虑:“贾先生,我是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咱们这边,沈处长那边的人,这两天又在巷口转悠了。咱们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们会不会……”
“会。”贾玉振接过茶,语气肯定,“但他们现在更多的是观望。
他们也想知道,我这个‘民间文人’,在国际上到底能掀起多大浪花,这浪花对他们又是有利还是有害。
只要我们不过那条线——不公开批评当局,不直接联络延安——他们就暂时不会动手。我们在他们眼里,既是一枚可能有用的棋子,也是一个需要提防的变数。”
窗外,山城的夜雨渐渐停歇,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泛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