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
上午十点,监狱外开始有人聚集。《大公报》记者林曼第一个赶到,她靠着一枚银元和“采访权”,硬是让狱警打开了牢房门。
然后,她就愣住了。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从门边一直写到墙角。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刚劲有力,有的疲惫颤抖——显然写了很久。
林曼的目光被“中国?!”那两个符号死死抓住。
她看了足足一分钟,才颤抖着手拿出采访本,开始抄录。
刚抄完“欧洲复兴计划本质”,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中央日报》《新华日报》《新民报》……七八个记者全挤进来了。
牢房本来就不大,这下连转身都难。
“我的天……”《中央日报》的老记者陈光甫扶了扶眼镜,凑近墙壁细看,“德国分治、美元霸权、亚洲分裂……这、这是未来五年的世界地图啊!”
“不只是地图!”林曼指着“中国?!”那段,“你们看这个符号——问号是迷茫,叹号是决心!他在问中国该往何处去,又在呐喊必须找到自己的路!”
记者们全疯了。采访本“唰唰”响,铅笔尖都快磨秃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大的喧嚣——码头工人来了,学生来了,黑压压的人群把监狱围得水泄不通。
“释放贾先生!”
“文字无罪!”
歌声响起,是《不屈的翅膀》。
几百人、几千人齐声唱,声浪震得牢房墙壁都在抖。
沈处长冲进牢房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一群记者趴在墙上抄字,外面山呼海啸,而贾玉振——正拿着半截铅笔,在最后一块空白墙面上继续写:
亚洲也要裂:
日本或朝鲜,将一分为二。
越南或缅甸,也将裂开。
世界的棋盘正在被重新划线,用意识形态的墨水,用枪炮的余温。
“你、你……”沈处长气得说不出话。
林曼却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沈处长!这篇文章——不,这份推演——必须立刻发表!这是划时代的思想!”
“发个屁!”沈处长吼,“这是反动言论!是……”
“是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玛丽·温斯洛挤进牢房,金发凌乱,手里举着一封信:“白宫侍从室亲笔信——希望尽快读到《阿甘正传》后续,并‘关切贾先生近况’。沈处长,你要违抗白宫的意思?”
沈处长脸“唰”地白了。
正僵持着,更大的阵仗来了。
三辆军车开道,一辆黑色轿车直接驶入监狱。
车上下来外交部王主任,还有两个穿美军制服、佩戴oSS徽章的美**官。
王主任脸色铁青,看见牢房里这景象,差点晕过去。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指着墙上的字,“贾先生,这些……这些怎么能写在墙上?!”
贾玉振放下铅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王主任,墙和纸,有区别吗?该说的,总是要说的。”
“可这太危险了!”王主任擦汗,“德国分治、美元霸权、亚洲分裂……这些话传出去,国际影响……”
“所以我不出去。”贾玉振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王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出去。”贾玉振走到墙边,指着还没写完的部分,“这篇推演,还差最后三节。我要写完。”
“贾先生!”王主任急了,“你先出来!我给您安排静室,最好的笔墨纸砚——”
“不必。”贾玉振摇头,“在这里写,挺好。至少清净,没人打扰。”
他顿了顿,看向王主任:“而且,我今天要是就这么出去了,明天呢?后天呢?
我写篇文章,你们说影射总统,抓我;
我推演未来,你们说泄露机密,再抓我。
这支笔,还怎么拿?”
王主任语塞。
贾玉策继续道:“王主任,您今天要带我出去,可以。但得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白纸黑字写保证:从此以后,只要我的文章不违反战时法律,不煽动暴力,不得以任何理由抓捕、审查、干扰。”
“第二,希望基金近日遇到些麻烦——米价上涨、纱布短缺、几个义工被地痞骚扰。请政府出面解决。”
“第三……”贾玉振看向窗外,“等我出去劝散群众时,请您当众做出这些保证。”
王主任脸色变了又变。
两个美**官交换眼神,其中一人用英语对王主任说:“王主任,白宫非常重视贾先生的创作。如果贵国政府不能保障他的安全与自由……我们可以提供协助。”
这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王主任一咬牙:“好!我答应!”
“口说无凭。”贾玉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请签字。”
王主任接过一看——条款清楚,措辞严谨,连“地痞骚扰”的具体案例都列出来了。这分明是早有准备!
他瞪着贾玉振,手指颤抖,贾玉振平静回视。
最终,王主任掏出钢笔,在记者和美**官的注视下,签下了名字。
“现在可以走了吧?”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贾玉振点点头,走向牢门。
经过林曼身边时,林曼急切地问:“贾先生,最后三节……什么时候能写完?”
“该写完的时候,自然会写完。”贾玉振微微一笑,“有些话,说得太早,反而听不见。”
监狱大门外,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从监狱门口一直排到路口。
码头工人、学生、市民、街坊……怕是有上万人。
歌声停了,所有人都盯着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开了。
贾玉振走出来,身后跟着王主任、美**官、一众记者。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爆发:
“贾先生!”
“先生无恙!”
贾玉振登上狱警搬来的木箱。他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
“诸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贾某无恙,多谢大家挂念。”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文字的力量,不在笔尖,而在人心。诸位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群中有啜泣声。
贾玉振转身,看向王主任:“王主任,您刚才在牢里答应的事……能否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王主任身上。
王主任脸涨得通红。
他看看贾玉振,看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看看旁边那两个美**官——后者正冷冷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登上木箱。
“我,外交部特别联络处处长王世安,在此郑重承诺:第一,保障贾玉振先生的言论自由,只要不违反战时法律,不煽动暴力,政府绝不干涉;
第二,希望基金遇到的困难,政府将全力协助解决;
第三……”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类似今日之事,绝不再发生!”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贾玉振向人群深深一躬:“请大家散去,各安生计。未来路长,我们一步一步走。”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有人抹泪,有人高喊“贾先生保重”,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学生离开。
玛丽走到贾玉振身边,低声道:“贾,那最后三节……”
“会写完的。”贾玉策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他轻声道,“已经写完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指的是民心。
是当权者当众立誓的屈辱与无奈。
是千万普通人用双脚投票的力量。
当晚,七星岗小院灯火通明。
街坊放了半夜鞭炮,何三姐做了满满一桌菜。冯四爷、张万财、胡风都在,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几个老邻居也来了。
“先生,”张万财敬酒,“您怎么知道王主任一定会签字?”
贾玉振抿了口酒:“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美国人翻脸,怕群众闹大,怕乌纱帽不保。”贾玉振放下酒杯,“当官的怕事,咱们就不怕事。他越怕,咱们越要让他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死。”
冯四爷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娘痛快!姓王的今天那张脸,跟吃了屎似的!”
众人都笑。
苏婉清轻声问:“先生,墙上的推演……真的会成真吗?”
贾玉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会不会成真,不重要。”他缓缓道,“重要的是,有人开始想了——想战争结束后的世界,想中国该往何处去。想了,就会找路。找了,就有可能找到。”
他顿了顿:“至于墙上那些字……石灰可以糊掉,但糊不掉已经看见的人心里那点光。”
夜深了,客人散去。
贾玉振在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下新的标题:
【未完成的推演·密存本】
这次,他用的是密码文字。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但总要留下种子,等该发芽的时候。
窗外,重庆的浓雾又起来了。
但有些东西,雾已经遮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