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雾,在十一月的这个清晨,浓得化不开。
沈处长坐在吉普车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好的英文电讯稿,指尖发白。车子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颠簸,朝着七星岗方向驶去。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裂开。
“处长,这……这消息属实吗?”副驾驶座上的年轻秘书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有些发颤。
“《纽约时报》的专电,《华盛顿邮报》的社论,还有三家广播电台的新闻摘要,”沈处长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指向同一件事——那个贾玉振,在他写的那部美国小说里,暗示罗斯福总统会……累死在任上。
该死的,还以为他写了什么轰动的话上了《时代周刊》,他怎么敢的?”
秘书倒抽一口凉气。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希望基金小院外的巷口。沈处长推开车门,脚步又急又重,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他身后跟着四个便衣,脸色都很难看。
院门没锁。何三姐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纱布——那是给互助总会急救队准备的。
看见沈处长一行人闯进来,她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贾玉振呢?”沈处长劈头就问,声音冷得像冰。
堂屋里,贾玉振正和苏婉清一起整理新一批《平民千字文》的刻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沈处长铁青的脸和那几个便衣不善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处长,稀客。”贾玉振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语气平静。
“稀客?”沈处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将那份电讯稿狠狠摔在桌上,“贾玉振,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你在文章里写了什么吗?!”
稿纸散开,苏婉清瞥见上面的英文标题和摘要,脸色顿时白了。
冯四爷从后屋闪出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他从不离身的短刀。
贾玉振扫了一眼那些文稿,反倒笑了:“沈处长,我写的是虚构小说。故事发生的时间、人物,都是艺术创作。何以对号入座?”
“对号入座?!”沈处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稿纸上一段被红笔重重圈出的译文,“‘一位坐在轮椅上却让世界站起来的领袖,最终在第四个任期里像燃烧殆尽的蜡烛般熄灭’——这不是影射罗斯福总统是谁?!
现在美国那边已经炸锅了!保守派在骂你亵渎,自由派在争论言论边界,白宫虽然没有正式表态,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意味着你破坏中美同盟!意味着你给敌人递刀子!意味着你让我们政府在国际上难堪!”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迸裂的细微噼啪声。
“带走。”沈处长一挥手,声音冷酷,“以涉嫌破坏抗战、损害邦交、散布不当言论的罪名,先拘押审查!”
冯四爷“唰”地抽出短刀,刀身寒光一闪:“谁敢!”
“冯老四!”沈处长厉喝,“你要抗法?!”
“法?”冯四爷咧嘴笑,露出黄牙,“老子砍军阀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眼看要动手,贾玉振轻轻按住冯四爷肩膀:“四爷,别。”
他看向沈处长,忽然笑了:“沈处长,尘埃未定,您就急着抓人。楚天的前车之鉴,您忘了?”
沈处长脸色一变。
半年前,楚天也是这般阵仗抓他入狱,后来如何?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你、你少吓唬我!”沈处长咬牙,“你把人家美国总统都写死了,这等罪名还想翻盘?做梦!”
他一挥手:“带走!”
贾玉振不再多说,任由便衣押着往外走。经过苏婉清身边时,他低声说:“去联系玛丽。”
苏婉清重重点头,眼圈红了又强忍住。
院门外,街坊已经围了一层。卖烟的王老汉扯着嗓子喊:“沈处长!贾先生犯了哪条王法?!”
“滚开!”沈处长理都不理,押人上了吉普车。
车子扬长而去。巷子里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贾先生这回悬了……”
“写死美国总统?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快!快去报信!”
何三姐一跺脚,冲冯四爷喊:“四爷!咋整?!”
冯四爷收刀入鞘,眼神狠得像狼:“我去找人。你们守着院子,谁再敢闯,砍了再说!”
郊外监狱,阴冷潮湿。
贾玉振被关进单人牢房。狱警刚要锁门,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递过去:“劳驾,给盏灯,再要支铅笔。”
狱警愣住:“你当这是客栈?”
“不敢。”贾玉振微笑,“只是有些东西,不写下来,怕忘了。有些东西写出来,也是破局的钥匙。”
狱警犹豫一下,接过银元揣兜里:“等着。”
不多时,一盏煤油灯、半截铅笔送来了。
贾玉振也不客气,就着昏暗灯光,在牢房斑驳的墙壁上直接写起来。
开始是工整小楷:
【狱中札记·战后世界推演初稿】
一、欧洲废墟上的棋局
战争将止,废墟犹存。两大阵营对峙之势已成,铁幕自波罗的海至亚得里亚海徐徐落下……
写到这里,门外偷看的狱警小王嘀咕:“这写的啥?咋还扯上欧洲了?”
老狱警老刘凑过来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德国……分两半?美元成世界钱?这、这……”
贾玉振笔锋一转,开始用大白话推演:
欧洲复兴计划本质:
美国工厂主笑:过剩机器有销路了!
美国银行家笑:美元要成世界货币了!
美国政客笑:红色被挡在东边了!
欧洲老百姓:得粮食机器,失经济主权。未来二十年,政令出自华盛顿者,将多于出自本国议会。
老刘看得倒抽凉气:“他、他咋知道这么多?!”
小王腿都软了:“这、这是能说的吗?”
贾玉振继续写:
苏联应对:
东欧工厂拆光运回国(自己打仗打穷了)
成立经济互助组织(自己人跟自己人贸易)
重点造枪造炮(怕美国打过来)
老百姓:面包少点,但“祖国强大”。饿肚子和没命,选哪个?
写到这里,他在墙中央停下,沉默良久。
然后,用尽力气写下两个大字:
中国
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几乎凿穿墙壁的?
再然后,在问号旁边,写下另一个符号:
问号与叹号并列,像一对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牢房。
老刘看着那两个符号,手开始抖:“快、快去报告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