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解救了他。
回到教室,霍金斯小姐推来一辆小小的、锃亮的银色餐车,上面堆满了用精致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糖果的形状各异,有小小的埃菲尔铁塔,有风车,有阿尔卑斯山小屋,色彩缤纷得像童话书里的插图。
“孩子们,注意!”霍金斯小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尖,“这是来自大洋对岸——我们欧洲朋友的特别礼物!是他们感谢我们对于欧洲复兴慷慨援助的心意!”
她拿起一颗做成迷你自由女神像形状的糖果,语气充满自豪,“记住,分享是美德,领导是责任!我们帮助世界,世界回馈我们甜蜜!”
(霍金斯小姐背后的黑板上方,贴着一幅新的世界地图。
欧洲部分被醒目的金色箭头覆盖,旁边写着“欧洲复兴计划:建设与希望”。
而教室角落的书架上,一本被翻旧的《生活》杂志封面,是憔悴的东德工人站在空荡厂房前的照片,标题是《另一侧的黎明》。
没有人告诉孩子们这两幅画面之间的联系,但它们像暗室里的底片与相片,沉默地共存着。)
糖果被分发到每个孩子手中。
教室里响起一片迫不及待撕开玻璃纸的“窸窣”声,然后是满足的咂嘴声和惊叹。
阿甘也分到一颗,是风车形状的,橙白相间。
他小心地舔了一口,一股强烈的、人工香精调出的橙子甜味在舌尖炸开。
“很甜。”他老实地说。确实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他转过头,看向隔着一条过道的巴布。
巴布是他的邻居,一个总是安静微笑的黑人男孩,眼睛很大,很亮。
巴布也分到了一颗糖,是朴素的棕色小球。
阿甘注意到,巴布那颗糖的玻璃纸皱巴巴的,边缘有点破损,还沾着一点灰扑扑的指纹印。
而他自己那颗风车糖,玻璃纸平整光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甘眨了眨眼,心里浮起一个简单的疑问。
他举起手。
“霍金斯小姐?”
“什么事,福雷斯?”
“为什么巴布的糖纸……有点脏?”阿甘问,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我的很亮。”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咀嚼声停止了。
所有孩子的目光,包括巴布的,都投向阿甘,然后又飞快地瞄向霍金斯小姐。
霍金斯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光滑的冰面裂开一丝细纹。
她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过来,迅速从巴布手里拿过那颗糖,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轻快得过分的声音说:“哦,运输过程中难免有点小摩擦。里面的糖果是一样的甜!”
她把自己的那颗还没拆的、做成小城堡形状的糖果塞给巴布,换走了那颗棕色小球。“看,巴布,你这颗更漂亮!”
巴布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姐”。他握着那颗城堡糖,没有立刻吃。
(阿甘不知道的是,就在上周,校董事会刚开过一场气氛紧张的会议。
因为联邦法院的一纸判决,学区被要求“逐步取消种族隔离”。
巴布能坐进这间教室,本身就是一场微小而充满张力的社会实验的产物。
霍金斯小姐换糖的动作里,有着远超一颗糖果重量的谨慎与尴尬。)
放学的黄色校车像一只笨重的甲虫,沿着河边的公路吭哧吭哧地爬行。
车里充满了孩子们喧闹的余韵、糖果袋的窸窣和汗味。
阿甘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微凉的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世界。
校车驶离绿树成荫的住宅区,进入了工厂区。
天空的颜色仿佛一下子沉了下来,被几根巨大的、不停吞吐着滚滚浓烟的烟囱染成了灰黄色。
空气似乎也厚重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煤灰混合的酸涩气味。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在铁丝网围着的工厂大门外,沿着尘土飞扬的路边,静静地走着一群人。
都是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或褪色的格子衬衫,面容疲惫而凝重。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举火把,只是沉默地走着,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沉重而缓慢流动的河。
许多人手里举着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的字迹粗黑:
“面包与公平!”
“八小时属于家庭!”
一幅简单的画:一根折断的面包棍。
他们的脚步拖沓,扬起细细的尘土,与厂区内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形成一种压抑的伴奏。
队伍很长,望不到头。
队伍两旁,有几个戴着钢盔、拿着警棍的警察,倚在摩托车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校车驶过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笑容灿烂的白领家庭,站在崭新的雪佛兰轿车旁,标题是“美国梦,属于每个勤奋的人”。
广告牌下方,就是那些沉默行走、举着折断面包图案的工人。
车窗像一个画框,将两种“美国现实”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车载收音机原本播放着轻快的乡村音乐,此刻插播了一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乐观:“……福特汽车公司与工会代表的第五轮谈判仍未取得突破,但资深经济学家表示,战后经济总体向好势头不可逆转,国民生产总值持续增长,消费品供应日益丰富。
总统府发言人称,相信美国精神能够化解一切分歧……”
阿甘看着那些沉默行走的工人,看着牌子上折断的面包。
早晨母亲给他准备早餐时的话,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耳边:“……面粉又涨价了,阿甘。还好你爸爸……还好以前有些积蓄。”
母亲当时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不过别担心,咱们的面包管够。”
“那些大人的牌子上画着断了的面包。”阿甘小声对自己说,呵出的气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可妈妈刚说,面包价格涨了。”
校车加快了速度,将那条沉默的游行队伍、那些灰黄的脸、那些折断的面包图案,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工厂烟囱的阴影掠过车窗,车厢内忽明忽暗。
收音机里的音乐又回来了,欢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阿甘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早上那颗没吃完的、已经有点化了的橙子风车糖。
糖纸黏糊糊地粘在手上。
他看着它,第一次觉得,这种甜,好像和窗外那个尘土飞扬、面包会折断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名叫“收音机里说的话”的玻璃。
而玻璃的两面,是不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