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新的藩属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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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纸被轻轻抽走。胡风不知何时来了,坐在炭盆对面,就着灯光,默默读完了最新一章。

他是少数几个被允许阅读贾玉振“注脚”和原稿的人——自监狱事件后,这种信任变得更加珍贵。

读完,胡风长长舒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神复杂:“玉振,你这糖纸与面包的对照,还有那背景里的铁幕与美元……笔锋如刀啊。

尤其是这‘援助’背后的结算逻辑,你点得隐晦,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在用经济手段,织就新的藩属网络。”

贾玉振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胡风兄看出门道了。这并非我的臆测。你熟读史书,当知我华夏明朝鼎盛之时,郑和船队七下西洋,所携何物?丝绸、瓷器、铜钱。所求何物?‘万国来朝’的礼仪与认可。

那时,大明宝钞与铜钱,便是南洋乃至部分印度洋沿岸的‘硬通货’。

朝贡体系的核心,不仅是礼仪尊卑,更是经济纽带的绑定——我的货币成为你贸易的尺度,我的物产成为你需求的仰赖,久而久之,政治与文化的影响力,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胡风颔首:“‘赐’与‘贡’,看似上国恩赏,实则确立了等级与依赖。

如今这欧洲复兴计划,岂非异曲同工?

机器、粮食、贷款是‘赐’,美元结算、市场准入、政治立场便是无形的‘贡’。

只是将‘天朝礼制’换成了‘自由市场规则’与‘民主价值同盟’。”

“正是。”贾玉振目光沉静,“历史从未真正重复,但人性的逻辑、权力的本质,往往惊人地相似。

强国输出秩序,输出货币,输出它定义‘文明’的标准,这是亘古的旋律。

区别在于,古时靠宝船礼器,如今靠航线与电报、机器与合约。东德被拆走的是实在的螺丝钉,西德乃至西欧将要接受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嵌入经济肌理的‘螺丝钉’——美元资本的齿轮。

前者是**的掠夺以自肥,后者是精巧的绑定以制远。

目的各异,手段高下立判,但都在重塑他国的命运。”

胡风叹息:“你将这冷酷的棋局,藏在一个傻孩子的眼睛里。让他看见糖纸的皱褶,看见面包的断裂。

看见甜蜜如何被分配,沉默如何被行走。这比任何政论都更有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玉振,你借古喻今,以美喻……潜在之意,恐又触动敏感神经。监狱的事才过去三天。”

贾玉振看向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如同历史中那些试图照亮暗处的、微弱的理性之光。

“胡风兄,你知道我在监狱墙上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胡风摇头。

“我写的是:‘这些推演,不是预言,是警示。若不想让预言成真,就要改变产生预言的逻辑。’”

贾玉振转回头,“我写阿甘的故事,写糖果与面包,写美元与铁幕,不是为了说‘看,未来会多糟糕’。

而是想说——如果我们看到了糟糕的可能性,现在就该问:为什么会有这种可能?能不能改变?”

“改变得了吗?”

“一个人改变不了。”贾玉振说,“但千万个看见问题的人,或许可以。

就像三天前监狱外那几千人——他们不知道德国会不会分治,不知道美元会不会成霸权,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一个写文章的人不该因为写文章而坐牢。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千万个认这个理的人站在一起,就能让王主任当众签字。”

胡风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懂了。你不是在预测未来,是在……撬动现在。”

“算是吧。”贾玉振笑了笑,“况且,有些话用小说的嘴说出来,比用政论的嘴说出来,能走得更远。

玛丽要把这一章带回美国发表,白宫在等,oSS在等。

他们等着看一个中国作家如何描绘他们的‘美国梦’——那我就画给他们看。

甜蜜的糖果,断裂的面包,并存的现实。”

他顿了顿:“至于他们能从画里看出什么……那就看各人的眼睛了。”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两个书生在战时的山城深夜,谈论着万里之外正在成形的、将影响未来半个世纪世界格局的“甜蜜”计划,以及那隐藏在糖果与美元背后、与古老东方智慧遥相呼应的权力逻辑。

贾玉振知道,这一章连同他的“注脚”,一旦经玛丽之手传回大洋彼岸,可能会引发比“累死在任上”更复杂、更深层次的波澜。

但笔已落下,如同历史的车轮,只能向前。

他同时在稿件的最后备注——这次是用英文写的,专门给玛丽看:

“附:开头的推演设定和结尾的注脚仅为创作思路说明,证明小说情节并非凭空杜撰,而是基于历史逻辑的合理推演。编辑可自行决定是否保留。”

这是保护色。

让那些敏感的内容,看起来只是“创作谈”。

写完最后一个字,贾玉振搁下笔。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胡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玉振,监狱墙上那个‘中国?!’……你后来补全了吗?”

贾玉振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匿名抄本,指着那对符号:“有些事不可说。问号是问题,叹号是答案。但答案不在符号里,在……”

他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在正在醒来的人心里。”

胡风重重点头,推门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贾玉振将《阿甘正传》新一章的稿纸整理好,和“注脚”分开装订。小说稿明天交给玛丽,“注脚”则锁进抽屉——和之前所有的推演笔记放在一起。

这些笔记,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当该看的时候。

他吹熄了煤油灯,在晨光中闭上眼睛。

阿甘的故事,还将继续。在那个充满甜蜜许诺与钢铁阴影的时代,一个戴着腿撑的男孩,将继续用他简单却直指核心的眼睛,去看,去问,去行走。

而写下这个故事的笔,也将在重庆的雾与光中,继续移动。

下一站,阿甘会遇见谁?听见什么?

答案在稿纸的空白处,等待被书写。

也在历史的前路上,等待被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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