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晨钟响彻长安。
太极宫承天门外,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
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动官袍下摆。
李默站在文官队列前端,身姿挺拔如松。
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忌惮的、怨恨的、期待的。
昨夜赵小七传来密报,崔弘度连夜拜访了卢怀慎和郑元礼。
三人在郑府书房密谈至子时。
具体谈了什么,探子无法靠近。
但今日朝会,必有动静。
“百官入朝——”
宦官的唱礼声拉长。
朱红宫门缓缓开启。
李默整了整紫袍玉带,随着人流步入太极殿。
大殿肃穆。
御座高悬,李世民尚未临朝。
百官按品级站定,鸦雀无声。
李默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中段。
那里站着山东籍的官员们。
崔弘度低眉垂目,看不出表情。
卢怀慎则显得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
而郑元礼……
李默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御史台侍御史,今日站得格外挺直。
眼中有一丝决然。
“陛下驾到——”
殿中监高唱。
百官齐刷刷躬身:“恭迎陛下。”
李世民从侧殿走出,步履沉稳。
一身赭黄常服,头戴黑纱幞头,面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平身。”
声音在大殿回荡。
“谢陛下。”
百官起身,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各部例行奏事。
户部报秋税收缴进度,兵部报边镇换防事宜,工部报黄河堤防修缮……
都是常规政务,波澜不惊。
但大殿中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还没开始。
终于,轮到了礼部奏事。
礼部尚书出列,呈上明春科举的筹备草案。
按照旧制,科举取士名额有限,且多被关陇士族把持。寒门学子纵有才学,也难出头。
而李默的新政,就是要大幅扩增名额,并增设明算、格物、律法等实用科目。
这触动了最根本的利益。
“陛下。”礼部尚书读完草案,补充道,“此草案乃李相主持拟定,臣等已审议月余。然其中‘增设新科’、‘扩招寒门’等条款,争议颇大。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接过奏本,扫了几眼。
“李相。”
“臣在。”李默出列。
“这是你的手笔。说说吧,为何要改祖宗成法?”
问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李默躬身,声音清晰:
“回陛下。臣以为,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天下英才,非尽出高门。昔年马周布衣上书,得陛下赏识,今为股肱之臣。可见寒门之中,亦有栋梁。”
他顿了顿,环视大殿:
“当今大唐,疆域万里,百业待兴。仅靠经学诗赋取士,已不足以选用治世之才。明算科可选拔户部、工部专才;格物科可培育匠作、营造能臣;律法科可充实刑部、大理寺……此乃为国储才,非为改祖宗成法,实为顺应时势。”
话音落下,大殿寂静。
长孙韬站在文官首位,眼皮微抬。
他身后,一名御史台官员立刻出列。
“臣有异议!”
是监察御史王珪,关陇王氏子弟。
“讲。”李世民道。
王珪昂首,声音尖锐:
“李相所言,看似有理,实则祸国!科举取士,重的是德行文章,是圣贤教诲。若让那些匠人、账房之流也登庙堂,成何体统?此例一开,天下士子必竞相钻研奇技淫巧,谁还肯苦读经史?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诛心之言。
不少守旧官员纷纷点头。
又一名官员出列,是吏部侍郎陈瑜:
“陛下,臣附议王御史之言。且扩招寒门,必挤占世家子弟名额。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通晓政务,岂是那些乡野村夫可比?若让不谙礼法之人充斥朝堂,政务何以推行?”
一个接一个。
关陇集团的官员轮番上阵。
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只有一个——反对新政。
李默静静听着,面色不变。
他在等。
等那个信号。
终于,当第七名官员发言完毕,大殿出现短暂寂静时——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段响起。
不高,却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过去。
是郑元礼。
山东荥阳郑氏,御史台侍御史。
长孙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郑元礼出列,手持笏板,走到御前。
他的步伐很稳,但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默看到了。
崔弘度和卢怀慎也看到了。
这是赌上家族前途的一步。
“郑卿有何话说?”李世民问道。
郑元礼深吸一口气,抬头:
“臣以为,李相新政,利在千秋,功在社稷!”
哗——
大殿一片骚动。
关陇官员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山东士族出身的官员,竟然公开支持李默?
这打破了数十年来山东士族在朝堂上“谨慎中立”的潜规则!
“肃静!”殿中监喝道。
骚动渐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元礼身上。
郑元礼的声音更坚定了几分:
“陛下,臣乃山东寒门出身——虽称士族,实则家族凋零,与庶民无异。臣父苦读三十载,五十方中进士。臣自幼苦读,深知寒门求学之难。”
他转向那些关陇官员,目光如炬:
“王御史说,世家子弟通晓政务。臣想问,这政务,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还是在衙门里历练出来的?若论出身,在座诸位,谁家祖上不是从寒微而起?难道做了几代官,就忘了根本,以为这天下英才,都该出自自家门第?”
王珪脸色涨红:“郑元礼,你——”
“让他说完。”李世民淡淡开口。
王珪只能闭嘴。
郑元礼继续道:
“再说新科。明算、格物、律法,何以就是奇技淫巧?户部核账,不需要算学?工部修堤,不需要格物?刑部断案,不需要律法?若这些实务都是‘淫巧’,那我大唐的赋税、工程、刑狱,难道全靠吟诗作赋来办?”
他举起笏板,声音激昂:
“陛下!臣在御史台三年,见多了地方官员因不懂算学,账目混乱,贪腐丛生;因不懂工程,河堤溃败,百姓流离;因不懂律法,断案糊涂,冤狱频出!此皆因取士太偏,所选非所用!”
“李相新政,正是要治此弊!臣,全力支持!”
说完,深深一躬。
大殿死寂。
落针可闻。
长孙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头,看向山东官员队列中的崔弘度。
崔弘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山东士族,表态了。
“好。”
御座上,李世民缓缓开口。
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郑卿所言,朕记下了。”李世民目光扫过百官,“科举改革,事关国本。诸卿若有异议,可上奏疏,朕一一细览。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若是为了一己私利,阻挠为国选才……朕,不答应。”
王珪等人浑身一颤,慌忙低头。
“今日朝会到此。”李世民起身,“李相、长孙公、房公、魏公留一下。其余人,散朝。”
“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
待李世民转入后殿,大殿中的压抑瞬间爆发。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目光不断瞟向郑元礼,瞟向李默,瞟向长孙韬。
关陇集团的官员们脸色铁青,聚在长孙韬身边。
“长孙公,这郑元礼竟敢……”
“山东那群土包子,反了天了!”
“定是李默许了他们好处!”
长孙韬抬起手。
议论声戛然而止。
这位老宰相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与郑元礼低声说话的李默,又看了看面色复杂的崔弘度等人。
什么也没说。
转身,朝后殿走去。
步履依旧稳健,但袍袖下的手,已攥成拳。
后殿,偏厅。
李世民已换上常服,坐在榻上饮茶。
李默、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四人分坐两侧。
气氛比大殿上更凝重。
“都说说吧。”李世民放下茶盏,“今日这一出,你们怎么看?”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郑元礼越级言事,有失体统。科举改革纵有道理,也当徐徐图之,岂能当庭鼓噪,煽动舆情?此风不可长。”
绵里藏针。
直接把郑元礼的行为定性为“煽动”。
李默正要开口,魏征却先说话了。
这位以直谏闻名的老臣,今日难得语气温和:
“陛下,老臣倒觉得,郑元礼说得在理。老臣出身寒微,深知寒门仕进之难。如今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十之七八出自关陇、山东等大族。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公,老夫并非针对关陇。只是治国之道,贵在平衡。一家独大,终非长久之计。李相新政,若能广开才路,让天下英才皆有报国之门,实乃社稷之幸。”
房玄龄沉吟片刻,也道:
“陛下,臣以为科举改革可行,但须稳妥。新科增设,可先于国子监设学试点,观其成效,再推广全国。至于扩招寒门……可逐年增加名额,给世家一个适应过程。”
老成谋国之言。
既支持改革,又顾及现实阻力。
李世民看向李默:“李相,你的意思呢?”
李默躬身:
“臣以为房相所言极是。改革宜缓不宜急,但方向不可动摇。今日郑元礼当庭支持,虽显突兀,却也说明——新政并非臣一人之见,而是有不少有识之士,早已思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
“山东士族此次表态,或许……是看到了朝廷改革的决心。”
这句话意味深长。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世民笑了。
笑得高深莫测。
“好,那就按房公说的办。新科先试点,寒门名额逐年增。具体细则,政事堂再议。”
他摆摆手: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四人行礼退出。
李府,书房。
郑元礼坐在客座上,手心的汗还没干。
崔弘度和卢怀慎也在。
三人看着李默,等待他的评价。
“郑兄今日,胆气过人。”李默亲自为他斟茶,“这一番话,可谓石破天惊。”
郑元礼苦笑:“李相莫要取笑。下官现在回想,还在后怕。那王珪的眼神,简直要吃人。”
“怕什么。”
崔弘度终于开口,眼中闪着光,
“元礼兄今日这番话,说到了天下寒门士子的心坎里。方才散朝,已有好几位江南、蜀中的同僚私下向我道贺。这一局,我们赌对了。”
卢怀慎却忧心忡忡:
“长孙公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
李默淡淡道,
“今日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从各方面反扑——弹劾、舆论、经济打压……所有手段,都会用上。”
他看向三人:
“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郑兄,你既已公开表态,就不必再遮掩。联络山东、江南、蜀中所有支持新政的官员,联名上书,力陈科举改革之必要。声势要造起来,要让陛下看到,这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股潮流。”
“崔兄,盐业商社的事,要尽快落实。我会让苏婉儿的人与你们对接,先把青、齐两州的框架搭起来。有了实际利益,那些还在观望的家族,才会下定决心。”
“卢兄,你在国子监任职,新科试点的事,就拜托你了。教材编写、师资选拔,都要抓紧。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成效,堵住那些反对者的嘴。”
三人肃然应诺。
郑元礼忽然起身,郑重一揖:
“李相,郑某今日既已迈出这一步,便再无退路。从今往后,荥阳郑氏,唯李相马首是瞻。”
这是投名状。
正式宣告山东士族一支,倒向李默。
李默扶起他,眼中闪过锐芒:
“郑兄言重了。我们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同道而行,共开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