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第三日,黄昏。
李默刚从政事堂回到府中,宫里便来了人。
来的是内侍省少监王德,李世民身边的心腹宦官。
“李相,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两仪殿赐宴。”
王德脸上堆着笑,语气却不容拒绝。
李默心中一动。
两仪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处,非重臣不得入。
赐宴更是殊荣——尤其是这种临时起意、单独召见的赐宴。
“有劳王少监稍候,容我更衣。”
“李相请便,奴婢在此等候。”
李默回到内室,快速换了身较为轻便的常服。
苏婉儿为他整理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这个时辰突然召见……不会有事吧?”
“放心。”
李默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若是问罪,来的就该是金吾卫,不是王德了。这宴,是好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在快速盘算。
郑元礼当庭表态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朝堂暗流汹涌。
关陇集团的反扑比预想中更快——昨日便有御史弹劾郑元礼“结党营私,扰乱朝纲”,今日又有吏部旧事重提,质疑山东士族官员的考绩。
但李世民一概留中不发。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我去了。”
李默松开手,转身出门。
马车驶过暮色中的朱雀大街,直奔皇城。
两仪殿偏殿。
烛火通明,却只设了一席。
李世民已换下朝服,身着赭黄常服,坐在主位自斟自饮。
见李默进来,他抬了抬眼:
“坐。”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宦官侍立。
只有君臣二人,一桌酒菜。
“谢陛下。”
李默行礼入座。
席面很简单:
四荤四素,一壶温酒。
但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菜是尚食局御厨的手艺。
“尝尝这个。”
李世民夹了块炙羊肉放到李默盘中,
“今日刚宰的羔羊,朕让厨子用安西的法子烤的——记得你在安西时,最爱这一口。”
李默心中微震。
皇帝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陛下厚爱,臣惶恐。”
他举箸尝了一口,外焦里嫩,香料用得恰到好处。
确实是安西风味。
“惶恐什么。”
李世民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随意,
“今日没有君臣,只有两个打过仗、理过政的老兵,说说闲话。”
李默端起酒杯,静候下文。
李世民却不急,慢慢饮尽杯中酒,才道:
“郑元礼那日的话,你怎么看?”
果然来了。
李默放下酒杯,斟酌词句:
“臣以为,郑御史虽言辞激烈,但所言俱是实情。寒门仕进之难,科举取士之偏,确是我朝积弊。”
“朕问的不是这个。”
李世民打断他,目光如炬,
“朕问的是——他一个山东士族出身的御史,为何敢当庭与关陇集团撕破脸?背后是谁给的胆子?”
空气骤然凝滞。
烛火噼啪作响。
李默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四目相对。
许久,他缓缓开口:
“是臣。”
两个字,坦然承认。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欣赏。
“好,敢作敢当。”
他又倒了杯酒,
“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利益。”
李默直言不讳,
“山东士族被关陇压制多年,盐利、仕途、地方权力,处处受制。臣许了他们三样东西:新盐法中的专营份额,科举改革中的山东名额,还有……”
他顿了顿:
“一个翻身的希望。”
“希望?”
李世民挑眉。
“对。”
李默声音沉稳,
“一个不依附关陇,也能在朝堂立足的希望。陛下,山东士族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他们缺一个领头人,缺一个契机。臣,给了他们这个契机。”
李世民笑了。
笑得很深。
“所以你让郑元礼当这个出头鸟,试探关陇的反应,也试探朕的态度?”
“臣不敢。”
李默躬身,
“郑元礼是自愿的。臣只是……提供了选择。”
“好一个‘提供选择’。”
李世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李默,你知不知道,长孙无忌散朝后找过朕三次?”
李默心头一紧。
“第一次,他说你结党营私,拉拢山东,图谋不轨。”
“第二次,他说你破坏朝堂平衡,挑起世家争斗,祸乱朝纲。”
“第三次——”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转冷,
“他说你功高震主,在安西养私兵、蓄死士,有董卓、曹操之心。”
字字诛心。
每一句都是灭门大罪。
李默的手在袖中握紧,面色却依旧平静:
“陛下信吗?”
“朕若信,你现在就该在天牢里。”
李世民重新靠回椅背,
“但朕想知道,你怎么看这些话?”
这是考验。
最直接的考验。
李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长孙公说臣结党——臣确实在结党。但臣结的是‘新政党’,是支持改革、愿为大唐富强出力的人。山东士族、江南寒门、军中少壮……这些人聚在臣身边,不是为臣个人,是为一个更好的大唐。”
“他说臣破坏平衡——旧有的平衡,是关陇一家独大、压制四方的平衡。这种平衡,于国有害。臣要建立的,是世家与寒门并进、各方相互制衡的新平衡。”
“至于功高震主……”
李默起身,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臣的兵权,是陛下给的。臣的官职,是陛下封的。臣所做的一切,皆在陛下耳目之下。若陛下觉得臣有异心,只需一道旨意,臣即刻解甲归田,绝无怨言。”
说得坦荡。
跪得笔直。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中只有烛火摇曳。
终于,皇帝起身,走到李默面前,伸手扶他:
“起来吧。”
李默起身。
李世民的手按在他肩上,很重。
“李默,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皇帝的声音低沉,
“不是你打仗多厉害,也不是你搞出多少新奇玩意儿。是你懂分寸。”
“分寸?”
“对。”
李世民走回座位,示意李默也坐,
“你拉拢山东士族,但没把他们捧得太高;你打压关陇,但没赶尽杀绝;你推行新政,但知道循序渐进;你手握重权,但从不僭越。”
他给自己和李默各倒满酒:
“这朝堂之上,会做事的人不少,会弄权的人也不少。但既会做事,又懂弄权,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人——不多。”
李默举杯:
“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
李世民摇头,
“若只是尽本分,你大可在安西当个逍遥都护,何必回长安趟这浑水?若只是尽本分,你大可对旧制修修补补,何必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得罪满朝权贵?”
他仰头饮尽,目光灼灼:
“李默,你心里装的,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你心里装的,是百年之后的大唐,是千秋万代的基业。这一点,朕看得出来。”
李默心头一热。
“陛下……”
“所以朕今日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
李世民压低声音,
“放手去做。山东士族可用,江南寒门也可用。关陇那边,朕替你压着。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弄得朝野动荡,该破的规矩,就破;该动的利益,就动。”
这是最明确的表态。
最有力的支持。
李默再次起身,深深一揖: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坐下,酒还没喝完。”
李世民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
“说说,新政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李默重新入座,思路清晰:
“第一,科举改革试点,下月就在国子监开明算、格物两科。教材已编好,师资由格物书院选派。臣要让所有人看到,新科不是儿戏,是真能培养出有用之才。”
“第二,盐法改革,先在青、齐、沧三州试行。山东士族已开始组建商社,苏婉儿的商盟会提供资金和渠道支持。臣估算,仅此一项,明年盐税可增三成。”
“第三,军器监改组使用新法。新式军械开始量产后,优先装备北疆和安西。有了这些利器,边军战力可再提三成,边境至少十年无忧。”
“第四……”
他顿了顿,
“臣想请陛下准一件事。”
“讲。”
“臣想在全国各道设立‘劝农司’,专司推广新作物、新农具。红薯、玉米已在关中试种成功,亩产远超粟米。若能推广天下,大唐将再无饥馑之患。”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粮食是国之根本。此事,准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谢陛下。”李默继续道,“还有一事……臣请陛下,近期莫要再给臣加官晋爵。”
李世民一愣:“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默苦笑,“臣如今已是宰相,爵至国公,赏无可赏。若再升迁,必招致更多嫉恨。臣不怕明枪暗箭,但新政方启,不宜树敌过多。”
这是以退为进。
更是政治智慧。
李世民深深看他一眼,点头:
“你想得周全。好,朕答应你。但功劳朕记着,待新政稳固,一并封赏。”
“臣不求封赏,只求新政功成。”
“这话朕爱听。”李世民举杯,“来,为你的‘不求封赏’,干一杯。”
两人对饮。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
李世民忽然问:
“听说你府上有位红颜知己,是李靖的孙女?”
李默心头一跳:“是。李明月姑娘,曾在安西与臣并肩作战。”
“李靖前日给朕上了道折子。”李世民似笑非笑,“说他这个孙女性子倔,非要嫁个当世英雄。他看来看去,满朝文武,也就你配得上。”
李默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陛下,臣……”
“紧张什么。”李世民大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李靖是朕的老兄弟,他的孙女配朕的能臣,天作之合。你若有意,朕亲自赐婚。”
这话分量太重。
天子赐婚,是无上荣耀。
也意味着,李默与军方第一人李靖,正式绑定。
李默深吸一口气,起身拜谢:
“臣……谢陛下隆恩。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过明月姑娘心意。”
“那是自然。”李世民摆摆手,“朕只是提个醒。你年岁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总好过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这话里有温情。
李默心头一暖:“臣明白。”
又饮了几杯,李世民话锋一转:
“对了,魏征前日从安西送回密报,说你那个‘烽火团’的子弟兵,如今已是安西军的脊梁。程处默治军有方,西域稳如磐石。”
这是在告诉李默:你的根基,朕都知道,也认可。
“处默是卢国公之后,虎父无犬子。”李默谨慎回应。
“嗯。”李世民点头,“安西有程处默,北疆有李积,长安有你……大唐的江山,朕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星斗满天。
“李默啊。”皇帝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悠远,“朕有时会想,若你早生二十年,生在隋末乱世,会是什么光景?”
李默也起身,走到皇帝身侧:
“臣若早生二十年,定会投奔陛下麾下,随陛下扫平群雄,共创盛世。”
“哈哈,好!”李世民转身,眼中闪着光,“但朕更庆幸,你生在了贞观年间。乱世需要猛将,治世需要能臣。你这样的人,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
他拍拍李默的肩膀:
“记住朕今日的话。放手去做,朕给你撑腰。但也要记住——刀锋再利,也要有鞘。该藏锋时,就得藏。”
“臣,谨记。”
“好了,时候不早,回吧。”李世民唤来王德,“送李相出宫。”
“臣告退。”
李默躬身退出。
走出两仪殿,夜风清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湿透。
但心中,一片明朗。
帝心已定。
接下来,该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马车驶出皇城时,李默掀开车帘,回望夜色中的宫阙。
灯火阑珊处,那个帝国的最高主宰,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信任,和支持。
这就够了。
“回府。”他放下车帘。
马车驶入长安的万家灯火。
而在两仪殿,李世民仍站在窗前。
王德悄步上前:“陛下,夜深了,该歇了。”
“王德啊。”李世民望着远方,“你说,李默这样的人,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王德躬身:“奴婢不敢妄议朝臣。”
“朕准你说。”
“那……奴婢觉得,李相会是伊尹、周公那样的辅国重臣。”
“伊尹?周公?”李世民摇头,“不,他不一样。伊尹、周公守的是成法,李默创的是新局。他这样的人……或许该与商鞅、王安石并列。”
王德一惊:“陛下,商鞅车裂,王安石……”
“但他们的变法,改变了时代。”李世民转身,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朕只希望,李默的结局,比他们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因为朕的大唐,需要他这样的人。需要很多年。”
夜色深沉。
帝国的舵手,已为他的利剑,指明了方向。
而剑锋所向,将是整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