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温将军的军营指挥部,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梭温本人,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得像老树皮的男人,正背着手在铺着军用地图的桌前踱步。他穿着皱巴巴的橄榄绿军装,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挂着一块不知是佛牌还是护身符的玩意。灯光下,他脸上的沟壑显得更深,尤其是眉心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此刻几乎能夹死苍蝇。
“将军,现场就是这样。”一个脸上还带着擦伤、军服沾满泥污的军官——正是那个在检查站被打晕又弄醒的倒霉小头目——战战兢兢地汇报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他们人不多,但下手特别黑,路数跟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留下的子弹……还有那些话……”
梭温停下脚步,没看那军官,而是转向站在阴影里的另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沙色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员,但眼神锐利。“查清了?”
眼镜男推了推镜架,声音平板:“子弹是5.56mm NAto弹,弹壳底火特征与三个月前边境那批‘幽灵’伏击我们巡逻队留下的部分弹壳吻合度很高。烟是曼谷‘蓝莲花’会所的定制版,量很少,只在特定圈子流通。打火机也是那家的赠品。”他顿了顿,补充道,“袭击者用的是佤邦口音,但用词和停顿习惯……不太像土生土长的佤邦武装分子。更专业。”
“岩多……”梭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像要滴出毒液。“老子还没去找他算上次精锐小队的账,他倒先派人来摸老子的眼皮子了?还他妈留下这些破玩意儿,当老子是傻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那根疑弦已经被狠狠拨动了。岩多觊觎他的地盘和生意不是一天两天,最近跟曼谷那边勾勾搭搭动作频频,他是知道的。上次精锐小队被不明势力全歼,他就怀疑过岩多,只是苦于曼谷方面的压力和自己内部不稳,才暂时按兵不动。现在,岩多竟然嚣张到直接派人打他的检查站,还留下这种指向性明显的“证据”?
是挑衅?还是想故意激怒他,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反应,好让曼谷那边有借口介入?
或者……这他妈根本就是个套?
梭温走到桌边,抓起那几枚老K复刻的弹壳,在手里捏得咯咯响。他打仗半辈子,各种阴谋诡计见得多了。这事处处透着蹊跷:袭击规模小,伤人而不致命,留下明显证据,还特意放活口传话……太刻意了!
“将军,”眼镜男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有件事。我们安排在岩多勐塞赌场外围的眼线回报,最近两天,赌场后门有几辆挂着外省牌照、但车轮泥痕显示来自丛林方向的越野车进出,很隐蔽。车里的人没下车,但轮廓看着……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游客。”
“外省?哪来的?”
“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改装风格,有点像……金三角那边某些‘自由承包商’喜欢用的。”
金三角?国际雇佣兵?或者某些大人物的私人武装?
梭温的心猛地一沉。如果岩多不仅勾结曼谷,还把爪子伸向了更危险的金三角势力……
“查!给老子往死里查!”梭温低吼道,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和茶杯哗啦作响。“岩多在老子的地盘上安插了多少钉子?曼谷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静?还有,那个新冒出来的、叫张文杰的小崽子,他最近在干什么?机场?哼,真当老子是瞎的?!”
他目光扫过指挥部里噤若寒蝉的军官们,最后定格在那个脸上带伤的军官身上:“你,带人去,把那个破检查站给老子重新支起来!人加倍!家伙配足!再他妈让人摸进来,你就自己跳湄公河喂鱼!”
“是!将军!”军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梭温喘着粗气,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出来的、属于张文杰园区的区域,眼神变幻不定。
岩多……张文杰……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一个秘密号码,声音低沉而危险:“给我接‘黑蜘蛛’……对,告诉他,有单‘清洁’生意,目标……等我消息。报酬,好说。”
同一时间,勐塞,“金色棕榈”赌场顶层套间。
岩多穿着丝绸睡袍,靠在一张藤编躺椅上,慢悠悠地吸着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老板,梭温那边传来消息,他在东北河边的一个检查站昨晚被人端了,伤了七八个手下。现场留下些东西,矛头……指向我们。”经理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岩多眼皮都没抬,吐出一个烟圈,“梭温那个老废物,又玩什么花样?自己手下不争气,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不太像。我们的人从侧面了解,袭击手法很专业,留下的弹壳和物品……确实有点门道。梭温似乎很恼火,正在暗中调查我们和曼谷,还有……金三角那边的往来。”
岩多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查?让他查。他越查,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他放下水烟壶,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那个张文杰呢?他的机场搞起来了?”
“是,今天上午悄没声儿地启用了。我们还监测到,昨晚后半夜,有疑似他们的小股人员从机场方向外出活动,返回时间……与梭温检查站遇袭时间大致吻合。”
岩多剥葡萄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把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小崽子,翅膀还没硬全,就学会玩借刀杀人的把戏了?还玩得这么糙,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他舔了舔嘴角的葡萄汁,眼神却冷了下来:“他以为挑起我和梭温的争斗,他就能躲在后面捡便宜?呵,年轻人,胃口太大,容易撑死。”
“老板,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梭温?或者,给那个张文杰一点教训?”经理试探着问。
“提醒梭温?那只老狐狸现在看谁都像贼,我去提醒,他反而更疑心我。”岩多摇摇头,“至于张文杰……教训是要给的,但不是现在。他这条疯狗,既然想咬人,那就先让他去咬梭温。等他们俩咬得两败俱伤……”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万一梭温真信了是咱们干的,提前对咱们动手?”经理还是有些担忧。
“他不敢。”岩多笃定地说,“曼谷那边我打点好了,他主力被牵制着,现在动手就是找死。他最多使点阴招,或者……去找那条疯狗的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勐塞镇夜晚依旧闪烁的霓虹:“让下面的人都警醒点,最近不太平。另外,给曼谷的‘合作伙伴’递个话,就说……缅北有只小老鼠不太安分,可能需要点‘专业除鼠’服务。价钱,让他们开。”
“是。”经理躬身退下。
岩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谁才是那只黄雀呢?
振华机场,临时指挥室。
张文杰听完白夜和老K关于梭温和岩多两边初步反应的汇报,眉头微锁。
“梭温果然没全信,反而更疑神疑鬼了,连金三角都怀疑上了。”他揉了揉眉心,“岩多那边更是稳坐钓鱼台,估计正等着看我和梭温先打起来。”
“老板,这不算坏事。”白夜分析道,“梭温的疑心越重,精力就越分散。他对岩多和我们都会加强戒备,但主动大规模进攻的可能性反而降低,尤其是在他还有曼谷压力的情况下。这给了我们更多巩固防御、运营机场的时间。”
“但岩多的反应太平静了。”老K盯着屏幕,“他不仅没澄清,反而似乎有意放任梭温误会。我担心,他可能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意图,甚至将计就计,准备了后手。”
张文杰点点头。岩多那种老江湖,没那么好糊弄。这次栽赃,本就是一步险棋,能制造混乱、转移视线就算成功,指望他们立刻生死相搏,不现实。
“林小姐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他问。
白夜调出一份加密简报:“林小姐传来信息,确认岩多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向曼谷的某个‘安全承包商’询价,目标疑似指向我们。另外,她提醒,国际刑警组织缅甸国家中心局最近似乎收到了一些关于‘缅北新兴电诈集团涉足航空运输业’的匿名举报材料,来源不明,正在初步评估。”
内外夹击的苗头,已经出现了。
张文杰深吸一口气。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机场运营不能停,防御继续加强。白夜,老K,重点关注岩多和那个‘安全承包商’的动向,还有国际刑警那边的风吹草动。雷豹,阿龙,让兄弟们打起十二分精神,训练照旧,巡逻加倍。”他站起身,目光沉静,“既然水已经搅浑了,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能在这浑水里,摸到最大的鱼。”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小王,“我们第一批准备‘送走’的兄弟,手续和路线安排得怎么样了?”
小王连忙点头:“都安排妥了,杰哥。通过林小姐提供的渠道,身份、路线、接应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就是……他们好些人不太想走,想留下来跟着你干。”
张文杰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告诉他们,心意我领了。但这里不是家,是战场。有机会走,就干干净净地走,回去过安生日子。留在这里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退路的。”
他挥挥手,示意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指挥室里只剩下张文杰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机场跑道边缘那排孤零零的指示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风起了,云层渐厚,隐隐有雷声从天边滚过。
暴雨,恐怕真的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这暴雨降临之前,扎稳自己的根,磨利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