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精灵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朱砂痣竟也开始渗出同样的朱砂,一滴,两滴……落在井台,竟长出细小的灵芝,顶着极小的巨眼。
“填谁的名字?”它问。
“填‘我’的名字。”那人笑,笑容也一分为二,一半温柔,一半疯癫,“可‘我’是谁?”
话音未落,井镜里的心忽然加速,裂缝猛地扩大,像一张嘴。
一股吸力骤然爆出,把小精灵整个拽向镜面。
在鼻尖即将触水的一瞬,它听见所有声音同时炸响。
冷月:“杀了我,让她活。”
樱:“杀了我,让他自由。”
通灵芝:“杀了我,让土完整。”
自己:“杀了我,让名字归名字。”
四道声音叠成一道雷,劈在小精灵的朱砂痣上。
痣,碎了。
碎成七瓣,每一瓣落在裂缝里,像七把钥匙同时转动。
井镜轰然闭合,冷月与樱的半身瞬间融化,化作一滴半蓝半粉的泪,正好滴进小精灵掌心的空缺。
泪落处,新的朱砂痣长出。
却是一枚完整的“眼”,瞳孔里同时映着冷月、樱、通灵芝,以及它自己。
“原来如此。”小精灵轻声说,声音不再属于任何一人,却又属于所有,“我不是根,也不是壳,我是让他们彼此通过的那道缝。”
话音落下,整片花圃园忽然开始上升。
土壤翻到天幕,天空沉到脚下,樱花瓣再次逆流,却不再漆黑,而是半透明,像一片片被漂洗的记忆。
小精灵站在井台,抬头,看见巨眼最后一次眨眼,然后缓缓闭上。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朱砂在血管里发芽的声音。
它迈步,走向那棵最初的樱花树,把掌心的“眼”按进树干。
树干裂开,里面不是年轮,而是一枚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
半蓝,半粉,无缝。
小精灵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轻声完成最后的仪式:
“我关门了。”
“你们自由了。”
风起,花落,树合。
掌心平整,再无朱砂。
花圃园深处,只剩一棵樱花树,树下落满纯白花瓣,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与新生。
风停了,花瓣却还在落……
小精灵站在树下,掌心那枚“眼”已阖成一线,只剩一道极淡的粉蓝晕圈,像退潮后的沙滩。
它原以为仪式结束,自己会被一并关进树里,可脚底仍踩着实地,心跳仍属于自己。
“原来‘缝’也有缝的余生。”它苦笑,声音轻得只够让一片花瓣听见。
可就在它转身欲离时,背后那棵樱花树忽然“咚”地一声,像心脏被敲了一下。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却不是树干里传来的,而是地底更深处。
小精灵低头,看见满地纯白花瓣开始浮起,边缘渗出极细的朱砂线。
那些线像被谁牵引,迅速在它脚边织成一面巴掌大的小镜,正是井台碎裂时失踪的最后一块碎片。
镜面里,没有天空,也没有花圃园,只有一条漆黑的小路,通向一扇半开的门。
小精灵怔住。
镜面轻轻一晃,门缝里伸出一只很小的手,婴儿大小,却带着熟悉的朱砂色。
那只手对它勾了勾指尖。
它俯身想看清门后是谁,却在贴近镜面的一瞬,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拽了进去。
眼前一黑,再亮时,已站在那条漆黑小路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灵芝孢子的味道,像雨后微苦的药香。
小路两侧,是高高的花墙,却由无数半透明的“眼”组成。
小路尽头,那扇门仍半掩。
婴儿的手已缩回,只剩门把手在轻轻摇晃。
把手不是铜的,而是一截断剑。霜蓝与樱粉之间,嵌着一道新生的、极细的银白。
小精灵伸手握住把手,掌心那道晕圈忽然一烫。
门后,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谁在梦里喊自己的名字:“缝,别关门,留一条光。”
它猛地推门。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四壁贴满褪色的符纸。
屋子中央,摆着一只摇篮,摇篮里,躺着一枚心脏大小的种子。
半蓝,半粉,却不再是心形,而是圆的,像一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月亮。
它伸手,把那颗圆月般的种子捧起,贴在自己已平整的掌心。
种子立刻生根,却不是扎进血肉,而是沿着掌纹,铺成一条极细的光路,像给黑夜留的一条缝。
小精灵转身,走出小屋。
花墙在它经过的瞬间,所有“眼”同时合上,像完成一场目送。
它回到花圃园,天色澄明,树下依旧落满纯白花瓣。
它蹲下身,在樱花树最粗的那条根旁,挖一个小小的坑,把种子埋进去,覆土,压平。
然后,它用指尖在土面写下最后一行字:
“若你迷路,请喊‘我’的名字。”
“我”是谁?
它仍说不清。
但风一起,花瓣旋成一扇半透明的门,门后漆黑小路若隐若现。
小精灵拍拍手上的土,抬头望向无垠蓝天。
掌心那道极细的光,像一条永不愈合的缝,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那光亮并不耀眼,却像一根极细的银线,把小精灵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缝在一起。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把“门”关上了,却也被关在了门外。或者说,被关在了所有门之间。
它低头笑了笑,把那只埋了种子的土坑轻轻踩实,像在踩住一段尚未散尽的回声。
然后,它转身,朝花圃园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掌心的光就微微一闪,像在给谁打暗号。
走到园门口时,它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樱花树依旧站在原地,枝头纯白,花瓣却不再下落,而是悬在空气里,像被按下暂停的雪片。
悬停的花瓣忽然倒飞,瞬间全数贴回枝头,树心“咚”地裂开,那枚半蓝半粉的心竟跳了出来,悬在小精灵面前。
它掌心那道“缝”猛地撕开,化作一枚真正的门环,被心口吐出的银丝一勾,“咔哒”锁在了树干上。
小精灵惊觉身体正变得透明,每一寸肌肤都渗出木质纹理。它想喊,喉咙里却长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