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喧嚣散去,唯余一地寂静。李世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移驾两仪殿处理政务,而是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陈睿。
“陈睿,你陪朕走走吧。”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目光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锐利审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殿侧长廊,走向甘露台。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半个宫城,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哗,那是已经恢复秩序的长安。
“六十万贯,一分利,”李世民凭栏而立,没有看陈睿,像是在对远处的城池说话,“上次江南八姓这‘忠义’,价码不菲,却也给得恰到好处。陈睿,这里没有外人,你与朕说说,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利息和那‘海关司’的引子,他们还想要什么?你,又许了他们什么?”
陈睿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问。他略一沉吟,不再用朝堂上那种周全却略带距离的回话方式,声音清晰而坦率:
“陛下圣明,江南八姓所求,归根结底是四个字:名、利、权、安。”
“哦?”李世民转过身,目光如炬,“细说。”
“其一为利。”陈睿伸出一根手指,“年息一分,是明利。臣私下允诺,皇家科学院下属所产新式织机、染色配方,未来三年,江南八姓有优先采购权与仿制权。此利,可助其进一步垄断江南丝织精品,利润何止翻倍?此为实利之一。”
“其二,臣以‘大唐皇家钱行’之名,特许其在扬州、苏州、杭州三地,设立‘分行’,初期专司八姓内部及其关联商号的汇兑业务,手续费减半。看似让利,实则是将他们商业之网络,钱货流通之渠道,纳入了朝廷的账簿,巨细靡遗都明明白白,也为将来全面开设江南分行铺路。
他们得了资金周转的便利与安全,朝廷则摸清了江南财富流转的脉络。此乃利之交换,亦为权之渗透。”
李世民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那‘名’与‘权’呢?”
“其二为名。”陈睿继续道,“江南八姓富甲天下,却始终被北方高门视为‘吴儿’、‘商贾’,难登清流雅望之堂。此次雪中送炭,陛下当廷嘉奖,赐御品,并允诺吏部记录在案,于贡举荫补时‘酌情考量’。
这‘酌情’二字,便是陛下予他们的‘名器’之始。他们渴望的,是子孙能摆脱纯粹的商户身份,真正融入大唐的勋贵官僚体系。陛下给了他们希望和梯子。”
“至于其三,权。”陈睿语气加重,“‘海关司’之议,是其核心。他们手握海船、码头、货栈,熟悉航道与海外诸国,却受制于地方胥吏层层盘剥,以及……北方一些世家通过漕运、陆关进行的间接扼制。
他们希望有一个由中央直管、法规明晰、能提供水师护航的专营机构,将海贸大利从灰色地带拉到阳光之下,并借助朝廷之力,对抗内外竞争对手。”
“噢?他们是要朕的水师给他们保驾护航?”
陈睿躬身应道:“陛下,水师护商路,实则是护三重利、安四方心。”
他走到甘露台栏杆边,指向东南方的天际:“其一,护的是朝廷的‘税利’。如今岭南、江南的海贸,一艘船载瓷去南洋诸国,利润数倍,商队却常因海盗劫掠、沿途小国苛索而十损其三。若水师能护航至马六甲、天竺,商路畅通,收取相应护航费用,三年便抵江南一年赋税。”
“其二,护的是商贾的‘信心’。”陈睿转身,目光锐利,“商人逐利,更怕血本无归。若水师战船常随商队,旗帜所至,海盗退避,外邦不敢轻慢,商人们才敢把更多丝绸、瓷器装船,才敢去更远的地方开拓市场。货通四海,利归大唐,这便是‘商心’聚则国力增。”
“其三,护的是大唐的‘威名’。”他语气加重,“外邦见我水师能远涉重洋,护我子民,才会敬我、外邦商人见大唐战船护送商队,才会信我律令、守我规矩,不敢在交易中耍诈。久而久之,‘大唐’二字,便是信誉的保证,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这威名,能让外邦使者来时屈膝,贸易时让利,岂不比兵戈相向更得实惠?”
李世民:“你是说,水师不止是盾,更是矛?”
“正是。”陈睿道,“盾能护商队平安,矛能慑宵小不敢妄动。譬如那些盘踞在小岛之上的海贼,若水师能踏平其巢穴,公示其罪,既能安商心,又能让沿途小国知我大唐虽远必诛,这便是‘以威辅商,以商养威’。”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要紧的是,朝廷掌控海道护航之权,便能另辟财源,不受望族掣肘,这便是‘以海制江’,断其臂膀而壮我羽翼。”
李世民缓缓点头,“你继续说。”
“最后是其安。”陈睿总结道,“此次江南八姓站在朝廷一边,对抗北方世家,已无退路。他们需要陛下成为其新的、更强大的庇护。
他们献上财力,绑定利益,所求无非是陛下在位一日,便能保他们江南基业稳固一日,甚至能借朝廷之力,压制北方世家的报复。这六十万贯,亦是他们的‘投名状’与‘护身符’。”
李世民沉默良久:“你许了硅藻土之事,又提及新织机,这些‘奇技淫巧’之物,真能撬动江南巨贾的根基?”
陈睿坦然道:“陛下,江南之富,源于丝绸瓷器。新式织机效率可提升数倍,新染法色泽艳丽持久,此乃动摇其行业根本之器。
臣以此相诱,是让他们明白,与朝廷合作,可得革新之利,保持领先;若与朝廷为敌,这些利器亦可扶持他人。至于硅藻土……”
他压低了些声音,“臣只透露其与‘军用’之物相关,具体乃是最高机密。越是神秘,越是吊其胃口,也越显朝廷底蕴莫测。他们若是聪明,便不会多打听,就更离不开与科学院、与朝廷的紧密合作。”
李世民眼中精光闪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一个‘名、利、权、安’!你看得透彻。”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那依你之见,这‘海关司’,朕当如何处置?”
“陛下,主导之权,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中。”陈睿斩钉截铁,“‘海关司’须为朝廷直属衙门,主官陛下钦定,税则、律令、航线审批、稽查之权,概由朝廷掌控。
可设‘海贸咨议’之职,由江南大族及有海贸经验的商人充任,咨询议事,无决策之权。具体经营,采取‘特许牌照’制,凭资本、信誉、船队实力竞标,定期复核,优者续,劣者汰。
如此,大利在朝廷,实操离不开他们,但又避免了尾大不掉。同时,可有意引入岭南、闽地乃至部分有意涉海且听话的北方商人,分其势,使彼等如群舟竞渡,虽有争先之能,然航向水道,皆仰赖朝廷定夺。”
“此外,”陈睿补充道,“水师护航之力,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将来海关税收,可划定比例,专项用于扩建水师,制造新式战船。既有兵船护其商路,亦能以兵权慑其异心。”
李世民听罢,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胸中块垒尽去。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海洋。
“昔日朕眼中,唯有关中、山东、河北。今日方知,这江南、这大海,亦是帝国命脉所在。五姓七望想用钱掐住朕的咽喉,你却为朕打开了另一扇门户,引入了新的活水。此消彼长,大势渐移。”
他转身,重重拍了拍陈睿的肩膀:“海关司章程,朕准备由户部、工部、兵部详拟。江南八姓那边,继续由你联络。该给的甜头,可以给;该画的线,必须清晰。
记住,朕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江南,而是一个钱粮丰沛、足以制衡河北、心向长安的江南。”
“臣,明白。”陈睿躬身。
“去吧。”李世民摆摆手,重新望向宫城外繁荣的街市,“朕倒是有些期待,这有了钱行血脉,又将接通海洋臂膀的大唐,会是一番何等景象。”
陈睿悄然退下。甘露台上,李世民独自站立良久,风中传来他低不可闻的自语:“经济之战,不见刀光,却定生死国运。陈睿啊陈睿,你给朕上的这一课,真是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