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审计厅数据中心，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吴浩坐在三块曲面屏前，眼睛布满血丝，左手边是半凉的咖啡，右手边是吃了一半的饼干。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八小时，除了上厕所，没离开过这把椅子。

屏幕上滚动着十六进制代码流。

“吴处，第三批数据碎片恢复完成。”技术员小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碎片化太严重，文件头损坏，常规重组算法失效。”

吴浩盯着屏幕，没说话。

四天前，他们从云西银行备份服务器里提取了被标记为“永久删除”的财务数据。表面看，这些数据已经按照安全标准进行了七次覆写，理论上不可能恢复。但吴浩知道，凡是电子数据，总会留下痕迹，就像犯罪现场，再精明的罪犯也会留下指纹。

他调用了审计厅最高权限的数据恢复系统，又从省公安厅借调了两名电子取证专家。四十八小时，他们尝试了十七种算法，恢复了上百Gb的碎片数据，但最关键的那部分涉及“财务顾问费”支付的明细账，始终无法拼凑完整。

“吴处，要不…先休息会儿？”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吴浩没理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从云西银行内部通讯系统中提取的邮件和聊天记录碎片，同样是被删除的，同样破碎不堪。

他在两个数据流之间建立关联模型。

邮件碎片里有几个关键词频繁出现：“顾问费”“季度支付”“境外账户”。财务数据碎片里有大量金额数字，但没有上下文。如果能把这两组碎片对应起来…

“小陈，”吴浩忽然开口，“用时间戳做锚点。”

“时间戳？”

“对。邮件碎片和财务数据碎片虽然内容破碎，但系统记录的时间戳是完整的。”吴浩语速很快，“把两类碎片按时间排序，寻找时间重叠点。比如，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有人在邮件里提到‘顾问费支付’，同一分钟，财务系统里有数据写入记录，那这两块碎片很可能属于同一事件。”

小陈沉默了几秒：“我试试。”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吴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冷透了，苦得发涩。他盯着屏幕，绿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四十八小时不睡，身体已经到极限，但脑子异常清醒。

这是最后的机会。

云西银行的案子查到今天，外围证据已经堆积如山，但始终缺少一条能直接击穿核心的证据链。虎庆晖、徐海兵、伍松林，这些银行高管可以用“决策失误”“风控不严”来搪塞。徐逸飞跑了，境外线索中断。韩山河那边更是一堵墙，审计厅的人去北京调查，处处碰壁，连门都进不去。

没有铁证，这个案子就会像之前许多金融案件一样，查到最后，抓几个小虾米，大事化小。

但吴浩不甘心。

八百多亿资金外流，可能滋养跨境犯罪组织，可能危害金融安全，如果就这样不了了之，他这审计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屏幕忽然闪烁。

“吴处！”小陈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找到了！时间锚点匹配成功！”

吴浩猛地坐直身体。

三块屏幕上，原本杂乱的数据碎片开始自动排列组合。左边是邮件内容，右边是财务记录，中间是时间轴。像拼图一样，一块块碎片归位。

第一块：“2021年3月15日，14:37:22，邮件发件人：徐海兵（云西银行副行长），收件人：刘振东（证监会发行监管部主任）。内容碎片：‘…顾问费事宜已安排，季度支付，走正常通道…’”

对应右侧：“2021年3月15日，14:37:25，财务系统记录：向‘北京华辰咨询有限公司’支付‘财务顾问费’，金额：800万元。”

第二块：“2021年6月20日，10:15:43，邮件碎片：‘…第二季度费用已汇，收款方确认…’”

对应右侧：“2021年6月20日，10:15:45，支付记录：向‘华辰咨询’支付1200万元。”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时间轴向前滚动，碎片越来越多，拼图越来越完整。屏幕上的支付记录，从2021年3月开始，每季度一次，金额从800万涨到2000万，收款方始终是那家“北京华辰咨询有限公司”。

累计金额：3.2亿元。

吴浩盯着那个数字，呼吸有些急促。三亿两千万，以“财务顾问费”的名义，从云西银行流向一家北京的咨询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经查是韩山河妻弟的小学同学。

关联链条出现了。

但还不够。还需要看到钱的最终去向。

“小陈，”吴浩声音发紧，“查华辰咨询的银行流水，特别是境外转账记录。”

“正在查…需要央行反洗钱系统权限。”

“我有。”吴浩输入自己的最高权限账号。

屏幕切换，进入央行反洗钱监测分析系统。输入“华辰咨询”，查询近五年所有跨境资金流动记录。

数据加载，进度条缓慢移动。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百。

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吴浩快速浏览，目光锁定在几个重复出现的收款方：香港“环宇信托”、新加坡“金鼎资本”、开曼群岛“金色收获基金”。

这些都是老面孔了。在云西银行资金外流案中，这些机构都出现过。

他继续往下翻。

2022年9月，一笔500万美元从华辰咨询汇往加拿大蒙特利尔银行，收款账户名：han qiming。

韩启明。

吴浩瞳孔收缩。他知道这个名字，韩山河的儿子，三十岁，五年前留学加拿大，毕业后留在蒙特利尔工作，据说是某家科技公司的工程师。

但一个工程师，需要从国内接收500万美元吗？

他继续查。

2023年1月，又一笔300万美元汇往同一个账户。

2023年4月，400万美元。

2023年7月，600万美元…

累计：2300万美元，约合1.6亿人民币。

这些汇款的时间，与云西银行支付“财务顾问费”的时间高度吻合。往往是云西银行向华辰咨询付款后一周内，华辰咨询就会向加拿大账户汇出一笔钱。

证据链闭合了。

云西银行→支付“财务顾问费”→北京华辰咨询→跨境转账→韩山河儿子在加拿大的账户。

简单，直接，**裸的利益输送。

吴浩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不是害怕，是震撼。他知道金融**猖獗，知道权力寻租无处不在，但看到如此直白、如此巨额、如此系统化的操作，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违规，是犯罪。

而且是持续时间长达五年、金额高达数亿元的持续性犯罪。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德标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王德标的声音带着睡意：“吴处？这么晚…”

“王厅，突破了。”吴浩打断他，“找到直接证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王德标从床上坐起来了：“具体。”

“云西银行近五年向北京一家咨询公司支付‘财务顾问费’3.2亿元。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韩山河妻弟的同学。资金通过这家公司流向境外，最终汇入韩山河儿子在加拿大的银行账户，累计2300万美元。”吴浩语速很快，“邮件碎片、财务记录、银行流水，全部匹配，时间链完整。”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德标说：“材料加密发我。我马上向省委汇报。”

“另外，”吴浩补充，“技术手段恢复的数据，法律效力可能需要司法鉴定。建议立即启动司法鉴定程序，固化证据。”

“明白。你那边注意安全，数据备份，人员撤离。我马上派人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厅里。”

“不行。”王德标语气严厉，“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大意。待在数据中心别动，我的人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

吴浩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绿色的字符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刚进审计厅时，老处长对他说的话：“小吴，干咱们这行，要耐得住寂寞，顶得住压力，还要…守得住良心。”

当时他不太懂。

现在懂了。

守得住良心，就是在所有人都说“算了吧”“查不下去了”“水太深”的时候，还能坐在电脑前四十八小时不睡觉，从一堆破碎的数据里，挖出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可能撼动一座山。

吴浩关掉屏幕，数据中心陷入黑暗。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闪烁，像夜空中的星。

他坐在黑暗里，等待。

二十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训练有素。门开了，两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出示证件：“吴处长，我们是省厅经侦总队的，王厅让我们来接您。”

吴浩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拿起存有全部数据的加密硬盘，装进特制的防撞箱。

“走吧。”

三人走出数据中心，坐进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子驶出省审计厅大院，融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吴浩看着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划过。他想起在北京调查时，那些紧闭的大门，那些礼貌而疏远的接待，那些隐晦的警告。

现在，门打开了。

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数据。

车子驶入省公安厅大院，直接开进地下车库。王德标已经等在那里，穿着警服，没戴帽子，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但眼神锐利。

“材料呢？”

吴浩递过防撞箱。

王德标打开，取出硬盘，插进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快速浏览后，他合上电脑，看向吴浩：“吴处长，辛苦了。”

“分内的事。”

“但这事还没完。”王德标把电脑装进公文包，“证据有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这些才是关键。韩山河是副部级干部，动他需要中央批准。”

“我明白。”

“你先去休息室睡会儿。”王德标拍拍他的肩，“天亮后，跟我一起去省委汇报。”

吴浩点点头，跟着警卫走向休息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王厅，您说…这次能成吗？”

王德标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不能成，都得干。这是咱们的职责。”

很朴素的话。

但吴浩听懂了。

是啊，能不能成，都得干。审计人的职责就是查账，警察的职责就是办案。查到了，办到了，剩下的，交给组织，交给法律。

他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饮水机。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四十八小时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这个案子，终于见到光了。

哪怕只是裂缝里透出的一丝光。

但光来了，黑暗就会退去。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