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省委大院。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1号楼地下车库,直接停在专用电梯口。车门打开,王德标和吴浩下车,两人都穿着便装,脸上是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压抑不住的锐光。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b2,b1,1,2…
吴浩提着防撞箱,手心出汗。箱子里那块硬盘,装着足以震动金融系统的证据。他看了眼王德标,这位省公安厅长面无表情,只是盯着电梯门,像一尊石雕。
电梯停在五楼。
走廊里很静,深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警卫站在门口,看见王德标,点了点头,推开门。
办公室里,贾振国和林万骁都在。
贾振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林万骁坐在对面,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茶几上摊着几张地图和文件,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来了?”贾振国抬眼,语气平静,“坐。”
王德标和吴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吴浩把防撞箱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声音格外清晰。
“说吧。”贾振国放下茶杯。
王德标看了吴浩一眼。吴浩深吸一口气,打开箱子,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调出材料。
“贾书记,林书记,我们找到了直接证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云西银行近五年向北京华辰咨询公司支付‘财务顾问费’3.2亿元。华辰咨询的实际控制人是韩山河妻弟的同学。资金通过这家公司流向境外,最终汇入韩山河儿子韩启明在加拿大的银行账户,累计2300万美元。”
他调出证据链图,屏幕上,线条和箭头像一张密网:
云西银行(江畔分行)→季度支付→北京华辰咨询→跨境转账→加拿大蒙特利尔银行(韩启明账户)。
时间轴从2021年3月延伸到2023年7月,每季度一次,金额递增。
“证据来源?”林万骁问。
“三部分。”吴浩切换页面,“第一,云西银行内部邮件碎片,显示徐海兵与证监会发行监管部主任刘振东沟通‘顾问费事宜’。第二,银行财务系统删除数据恢复,显示支付记录。第三,央行反洗钱系统跨境资金流水,显示最终流向。”
他顿了顿:“所有证据都有时间戳对应,形成完整链条。技术层面,我们已经请省公安厅司法鉴定中心做了初步鉴定,确认数据真实有效,未被篡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贾振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3.2亿,2300万美元…好大的手笔。”
语气很淡,但吴浩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韩山河知道吗?”林万骁问。
“从现有证据看,没有直接证据显示韩山河知情或授意。”王德标接话,“但如此巨额、持续的资金流动,最终受益人是他儿子。作为父亲,作为证监会副主席,他很难用‘不知情’来解释。”
“法律上呢?”贾振国问。
“如果认定韩山河对这笔钱知情并默许,可能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受贿罪。如果还能证明他利用职务便利为云西银行或相关企业提供帮助,那就涉嫌权钱交易。”王德标顿了顿,“但韩山河是副部级干部,立案调查需要中央批准。”
“而且,”林万骁补充,“现在只有资金流向证据,没有韩山河直接参与的证据。他可以推说儿子的事他不管,或者说儿子在加拿大做生意赚的钱。没有口供,没有录音录像,定案很难。”
贾振国沉默。
窗外天色微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线。远处传来城市的苏醒声,环卫车扫地的声音,早班公交的引擎声。
“吴浩同志,”贾振国忽然看向吴浩,“这些证据,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吴浩回答得很肯定,“数据恢复是我带两个技术员做的,那两人签了保密协议,现在在审计厅封闭管理。材料传输全程加密,硬盘不离手。”
“好。”贾振国点头,“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进入最高保密级别。所有材料封存,所有知情人员管控。在获得中央明确指示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是。”
贾振国又看向王德标:“德标,专案组那边,继续按原计划查云西银行的问题,查虎庆晖、徐海兵、伍松林。韩山河这条线,暂时不动,但要加强外围侦查,查华辰咨询的所有关联企业,查韩启明在加拿大的社会关系和资产情况,查韩山河其他亲属的经济状况。”
“明白。”
“另外,”贾振国顿了顿,“注意安全。这个案子查到今天,已经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专案组核心成员,加强安保。”
“我已经安排了。”王德标说,“吴处长这边,我会派经侦总队的人24小时保护。”
贾振国最后看向林万骁:“万骁,你怎么看?”
林万骁一直在沉思,这时才抬起头:“贾书记,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固证’和‘扩线’。”
“具体。”
“固证,就是把现有证据链做扎实,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林万骁语速平缓,“吴处长恢复的数据,需要更权威的司法鉴定,最好请最高检或公安部的专家复核。资金流向,需要协调央行和外汇管理局,出具官方证明。跨境部分,可以通过国际合作,获取加拿大那边的银行记录。”
他顿了顿:“扩线,就是沿着这条线继续挖。华辰咨询收了3.2亿,除了转给韩启明,剩下的钱去了哪里?韩启明在加拿大,除了银行账户,还有什么资产?韩山河其他亲属,有没有类似情况?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林万骁看向屏幕上的那张关系图:“云西银行为什么要付这笔钱?‘财务顾问费’,总要有个名目。是帮什么企业上市?还是摆平什么监管问题?把这层查清楚,才能真正坐实权钱交易。”
贾振国点头:“有道理。那就按这个思路办。德标负责扩线侦查,吴浩负责固证鉴定。万骁,你协调中央层面,特别是最高检和央行那边,需要什么手续,省委全力支持。”
“好。”
“但有一点,”贾振国语气严肃,“所有工作必须秘密进行。在中央批准立案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韩山河在金融系统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国。一旦他察觉,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明白。”
晨光渐亮,办公室里不再需要开灯。贾振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省委大院的梧桐树在晨风中摇曳,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
“这个案子,”他背对着三人,“已经不仅仅是云西省的案子了。可能涉及金融系统高层的**,可能牵出更大的网络。我们每走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但再难也得走。3.2亿,不是小数目。这些钱来自哪里?可能来自老百姓的存款,可能来自企业的贷款。现在却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还可能流到境外。不查清楚,我们对不起这身官服,对不起老百姓的信任。”
王德标和吴浩挺直腰板。
林万骁也站了起来。
“去吧。”贾振国挥挥手,“抓紧时间,但要稳。我要的是铁案,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是!”
三人退出办公室。走廊里,警卫还站在那里,像雕塑一样。
电梯下行。吴浩忍不住问:“王厅,您觉得…能成吗?”
王德标没说话。
林万骁回答了:“能不能成,取决于我们证据有多硬。政治斗争讲究实力,法律审判讲究证据。只要我们证据足够硬,谁也挡不住。”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的冷空气涌进来。
“吴处长,”林万骁看向吴浩,“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两天,陪陪家人。但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待命。”
“是。”
“德标,你送我回市委。”林万骁说,“路上我们聊聊后续部署。”
“好。”
两辆车驶出省委大院,分道扬镳。吴浩坐的车回审计厅,王德标和林万骁的车开往高速路口。
车上,林万骁闭目养神。王德标开着车,忍不住问:“书记,您刚才说的‘协调中央层面’,具体怎么操作?”
“两条路。”林万骁没睁眼,“第一,通过正规渠道,省委向中纪委、最高检正式报告,请求指定管辖。但这样动静大,可能走漏风声。”
“第二呢?”
“第二,走非正式渠道。”林万骁睁开眼睛,“我在中宣部工作时,认识几位老同志,现在在中央有关部门工作。可以先私下沟通,探探口风,摸摸底。如果上面有决心,再正式报。”
“您倾向于哪种?”
“第二种。”林万骁说,“韩山河不是一般人,动他需要政治决心。我们先要知道,上面到底有多大决心。”
王德标沉默片刻:“林书记,您说…上面会下决心吗?”
林万骁看向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舒展,远处村庄升起炊烟。这片土地刚刚醒来,平静,安宁。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会。”他说得很肯定,“金融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央这两年反复强调要防范化解重大金融风险,要深化金融领域反**。韩山河如果真有问题,撞到枪口上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万骁打断他,“韩山河有背景,有人脉,有势力。但再大的势力,大不过党纪国法。再硬的关系,硬不过中央的决心。”
他顿了顿:“当然,这个过程会很艰难,会有阻力,甚至会有风险。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在艰难中前进,在阻力中突破,在风险中守护。”
王德标重重点头。
车子驶入西明地界,远处边境线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他治理了五年的城市,正在醒来。
“德标,”林万骁忽然说,“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可能就要调走了。”
王德标手一抖,车子晃了一下:“调哪儿?”
“还不知道。”林万骁笑了笑,“可能是省里,也可能是北京。但不管去哪儿,西明这段经历,这辈子忘不了。”
“林书记,您…”
“别煽情。”林万骁摆摆手,“我就是告诉你,趁着我还在这儿,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抓紧提。等我走了,你想找人都难。”
王德标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是。”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林万骁下车,关门前说:“回去抓紧部署。记住贾书记的话,要稳,也要快。”
“明白。”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
林万骁站在晨曦中,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智慧口岸的塔楼在远处矗立,新能源产业园的厂房轮廓渐渐清晰。
五年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这个刚刚破晓的早晨,只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