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河被带走当天，省金融办指挥中心，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六块大屏幕占满整面墙，分别显示：全省银行网点实时监控、云西银行存款余额变化曲线、股市行情、媒体舆情监测、公安警力部署、资金流动数据。

林万骁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盒饭，米饭只扒了两口，炒青菜和肉片基本没动。他盯着那条陡峭下滑的存款曲线，像医生盯着危重病人的心电图。

“从上午九点半到十二点，云西银行全省存款净流出八十七亿元。”省金融办主任刘振华声音嘶哑，眼睛通红，“主要集中在红河和西明两个城市，分别流出四十三亿和三十一亿。其他地市在扩散。”

“取现比例？”

“百分之六十五选择现金，百分之三十五转账到其他银行。”银保监局局长李国栋调出数据，“取现金额主要集中在五万到五十万区间，这是普通储户的恐慌性提取。大额资金暂时按兵不动，但也在观望。”

林万骁放下饭盒，走到资金流动屏幕前：“省财政的五十亿到位了吗？”

“半小时前到账，已经注入云西银行总行清算账户。”刘振华点开一个实时数据，“央行分行的一百亿再贷款也批了，正在走流程，预计下午三点前到位。”

“太慢。”林万骁看了看表，“通知央行，流程简化，两点前必须到账。另外，省国资委那边协调得怎么样？”

“省属十大国企已经响应号召。”李国栋调出名单，“云投集团、能化集团、建工集团、交投集团…每家出资五亿，共五十亿，下午一点开始陆续到账。”

“好。”林万骁转身看向指挥中心里忙碌的三十多人，“现在开会，布置五点工作。”

所有人停下手中工作，抬头看向他。

“第一，流动性保障。”林万骁竖起一根手指，“刘主任负责，下午两点前，确保至少两百亿资金注入云西银行。现金调拨要跟上，各网点金库今天必须满仓。告诉老百姓：钱有的是，想取随时取。”

“是。”

“第二，舆论引导。”第二根手指，“市委宣传部牵头，李局长配合，立刻组织金融专家、媒体记者、网络大V，发布权威信息。核心信息三点：一是云西银行经营正常，二是存款全额保障，三是案件是案件，银行是银行，切割清楚。”

“明白。”

“第三，现场疏导。”第三根手指，“德标，公安这边增加警力，但注意方式方法，是维持秩序，不是镇压。每个网点派一个工作组，由金融办干部、银行员工、社区民警组成，现场解答疑问，安抚情绪。”

王德标点头：“已经在部署。”

“第四，风险隔离。”第四根手指，“李局长，立刻启动全省银行业压力测试。特别是那些与云西银行业务往来密切的机构，要重点监控，防止风险传染。同时，协调其他商业银行，做好接收转账的准备，分流也是维稳。”

“好的。”

“第五，”林万骁竖起第五根手指，顿了顿，“我自己来。”

所有人看向他。

“下午两点，我召开新闻发布会，现场直播。”林万骁声音平静，“我要告诉全省老百姓：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顶着。”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不是鼓掌，是二十多人同时敲击键盘、点击鼠标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战鼓。

云西银行西明分行，下午一点。

营业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汗味、香水味、焦虑的味道混在一起。八个柜台全开，每个窗口前都排着十几人的长队。点钞机哗哗作响，成捆的现金从金库运出来，拆封，清点，递出去。

“我要取三十万！”一个中年男人把存折拍在柜台上。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手在抖，但声音还算稳：“先生，大额取现需要提前预约…”

“预约个屁！”男人吼，“新闻都报了，你们行长被抓了，银行要倒了！我现在就要取钱！”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对啊！快办！”“别耽误时间！”“我们要取钱！”

保安想上前，被两个便衣民警按住，这时候起冲突，就是火上浇油。

分行行长从办公室冲出来，五十多岁，头发凌乱，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他挤到柜台前，拿过扩音器：“各位储户！各位父老乡亲！请大家安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

“我是西明分行行长，我叫周文斌。”他声音发颤，但努力放大，“我以党性、以人格担保，云西银行不会倒！省里已经注资两百亿，央行还有一百亿支持！大家的存款，一分钱都不会少！”

“空口无凭！”有人喊。

“凭证在这里！”周文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省政府刚刚下发的《关于确保云西银行稳健经营的紧急通知》，盖着省政府的大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动用一切必要手段，保障储户存款安全！”

他把文件贴在玻璃上。红头文件，红印章，在灯光下很醒目。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而且，”周文斌继续喊，“今天所有网点，现金管够！大家看看后面！”他指向金库方向，两个工作人员正推着运钞车出来，车上堆满了成捆的百元大钞，“这些都是刚从省行调拨来的新钞！大家想取多少取多少！”

现金的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那些粉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剂强心针，扎进恐慌的心脏。

排队的人群开始松动。有人犹豫：“要不再看看？”“省里都发文件了…”“钱好像确实不少…”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周行长，我那二十万养老钱，真不会没了吧？”

周文斌走过去，蹲下身，握住老太太的手：“大娘，您放心。您的钱存在我们银行，就是国家的钱。国家在，钱就在。我周文斌今天把话撂这儿，要是您的钱少了一分，我拿我家的房子赔您！”

老太太眼睛红了：“我…我就是怕…”

“怕是对的。”周文斌站起来，对所有人说，“突然听说银行出事，谁不怕？我要是储户，我也怕。但请大家相信政府，相信党！这次办案，是为了揪出害群之马，是为了让银行更健康！不是要搞垮银行！”

他顿了顿：“这样，今天所有来取钱的储户，如果改变主意继续存款，我们给特别利率，三年定期，上浮百分之五十！这是省里特批的政策，就今天一天！”

利率的诱惑是实际的。有人开始算账：二十万存三年，多出来的利息够买台电视了。

队伍开始有人离开。第一个，第二个…像退潮一样，虽然缓慢，但趋势在变。

周文斌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柜员使了个眼色。柜员会意，开始办理业务，但速度故意放慢了些，给犹豫的人更多思考时间。

门外，便衣民警松了口气，按住对讲机：“西明分行情况开始缓和，重复，开始缓和。”

省委新闻发布会现场，下午两点。

省电视台一号演播厅，灯火通明。三十多家媒体，上百名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台上只有一个人：林万骁。

他没穿西装，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打领带。面前没有讲稿，只有一瓶矿泉水。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是西明市委书记林万骁。今天占用大家时间，只想说三件事。”

全场安静，只有相机快门声。

“第一，关于云西银行。”林万骁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云西银行经营正常，流动性充足。截至今天中午十二点，省财政、省属国企已注入资金一百亿，央行再贷款一百亿正在路上。全省所有网点，现金储备是平时的三倍。大家想取钱，随时可以取，银行开门到今天晚上十二点。”

他顿了顿：“但我也想请大家想一想：为什么要把钱从一家安全的银行取出来，再去存进另一家同样安全的银行？除了增加自己的麻烦，还有什么意义？”

台下有记者举手。

“请说。”

“林书记，有传言说云西银行涉及重大违法违规，可能被接管甚至破产。您如何回应？”

“传言止于智者。”林万骁直视那个记者，“云西银行确实在配合相关部门调查，这是事实。但调查的是人，不是银行；是某些人的违法违规行为，不是银行的正常经营。这两者要分开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打个比方：一个饭店，厨师偷了东西，警察来抓厨师。难道因为这个，我们就说这家饭店的菜有毒，再也不去吃了？逻辑不对嘛。”

台下响起轻微的笑声。

“第二，关于案件本身。”林万骁表情严肃起来，“中央决定对韩山河同志进行审查调查，这是全面从严治党、深化金融反腐的体现。我们坚决拥护中央决定。但我要强调：依法办案，不影响金融稳定；打击犯罪，不冲击正常经营。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又一个记者举手：“林书记，案件是否涉及更大范围？是否还会有更多人被调查？”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林万骁回答得很干脆，“但具体案情，由办案机关依法披露。我这里只说一句：无论涉及谁，无论职务多高，只要触犯党纪国法，都要受到严肃惩处。这是我们党的决心，也是人民的期待。”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关于西明，关于云西省。”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我知道，今天很多人担心，很多人恐慌。但我想告诉大家：西明经历过比这更大的风浪，去年的清源行动，边境的枪林弹雨，我们挺过来了。今天的金融风波，我们也一定能挺过去。”

他环视全场：“因为在我们身后，有中央的坚强领导；在我们身边，有广大干部群众的支持；在我们面前，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的信任。这些，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演播厅里一片寂静。

“最后，”林万骁回到座位前，“我宣布三件事：一、从今天起，西明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每天一人，轮流到云西银行各网点现场办公，接待储户咨询。二、设立金融维稳24小时热线，有任何问题，随时打，随时答。三、本周内，召开全市企业家座谈会，听取意见，稳定预期。”

他举起矿泉水瓶：“我就说这些。大家如果还有问题，现在可以问。如果没有，就请把镜头对准那些在银行一线忙碌的工作人员，对准那些维护秩序的公安干警，对准那些耐心解释的金融干部。他们，才是今天最该被报道的人。”

发布会结束。林万骁走下台，记者们围上来，但他摆摆手，在工作人员护送下离开。

演播厅外，刘振华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林书记，发布会效果很好。网络舆情监测显示，正面声音开始回升。云西银行存款流出速度明显放缓，西明分行甚至出现了净流入。”

“不能松懈。”林万骁接过平板，看着上面的曲线，“这只是第一波。接下来要看股市，看债市，看那些大机构的动向。”

“明白。”刘振华顿了顿，“另外，北京那边传来消息，联合调查组‘深潜’已经组建完毕，明天进驻西明。”

“知道了。”

林万骁走到窗前。窗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平静如常。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仿佛上午那场挤兑风波从未发生。

但风暴真的过去了吗？

他想起前世的北江银行，就是在看似平息的三天后，突然爆发第二轮挤兑，最终破产。

历史，会不会重演？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来自“星”：“朗曜资本已通过第三方，购入云西银行港股5%股份，释放市场信心。另，监测到有境外资金在二级市场做空云西银行债券，已反向操作对冲。”

这个女人，总在暗处做着他不知道的事。

林万骁回：“谢谢。但适可而止。”

然后他收起手机，对刘振华说：“通知下去，今晚七点，召开第二次金融维稳调度会。我要看到每个网点的实时数据，每分钟更新。”

“是。”

夕阳西下，城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林万骁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治理了五年的城市。

金融维稳，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今天，只是第一场战役。

后面，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