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主任办公会。
国家发改委二楼第一会议室里，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边坐着九位副主任和办公厅主任。主位上，王正国主任翻看着会议材料，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如水。
林万骁坐在靠门的位置，按照委内不成文的规矩，新任副主任第一次参会坐这里。他面前摊开的是厚达三百页的《中部某省半导体产业园项目建议书》，这是今天会议要审议的九个项目中最大的一个，总投资1120亿元。
“开始吧。”王正国抬眼，“第一个项目，中部某省半导体产业园。投资司先汇报。”
周振华清了清嗓子：“该项目拟建设12英寸晶圆生产线两条，配套设计、封装、测试全产业链。项目总投资1120亿，其中企业自筹320亿，银行贷款500亿，申请中央预算内投资300亿。目前已通过省发改委核准，技术方案通过专家评审，环评、能评、稳评等要件齐全。”
他顿了顿：“我司审核认为，项目符合国家半导体产业发展规划，有助于解决芯片‘卡脖子’问题。建议原则同意，按程序报批。”
按照惯例，主任办公会对司局审核通过且要件齐全的项目，很少否决。会议室里响起翻页声，几位副主任已经在看下一个项目的材料。
“我有个问题。”林万骁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第一次参会就提问，这不太符合新人的常规。
“林主任请讲。”王正国点头。
林万骁翻开材料：“第87页，技术来源说明写着‘引进国际先进技术，实现消化吸收再创新’。我想知道，具体引进哪家国际企业的技术？技术转让协议在哪里？”
周振华推了推眼镜：“技术细节在附件七，但涉及商业机密，做了脱密处理。”
“脱密到什么程度？连合作方名称都没有。”林万骁继续问，“第103页，企业自筹资金中，有180亿来自地方政府产业基金。而该省去年财政收入980亿，地方政府债务余额已超警戒线。再承担这么大投入，风险如何评估？”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些问题很尖锐。
分管财政金融的副主任李明插话：“地方债务问题，财政部有监控。只要不新增隐性债务，合规融资是可以的。”
“但180亿产业基金，最终还是要财政托底。”林万骁转向李明，“李主任，如果项目失败，这180亿会不会形成新的政府债务？”
李明没有立即回答。这是个敏感问题。
“第三个问题，”林万骁翻到材料最后，“全国目前在建和规划的半导体产业园有十七个，其中八个集中在长三角和珠三角。这个中部省份的项目，与现有布局如何协调？会不会造成重复建设？”
三个问题，像三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
周振华的表情有些僵硬：“林主任，技术来源有专家评审意见，认为可行；资金问题，省里出了承诺函，保证不新增隐性债务；产业布局...各地有发展半导体产业的权利，市场会自然调节。”
“专家评审意见我看了，五位专家中有三位来自该省的高校。”林万骁说，“资金承诺函的法律效力有限。至于市场调节——芯片产业投入大、周期长，等市场调节失灵时，损失已经造成了。”
气氛有些尴尬。按惯例，副主任不会在主任办公会上这么直接地质疑司局审核结论。
王正国放下手中的笔：“万骁同志的意见值得重视。这样吧，这个项目暂缓，请投资司补充三个方面材料：第一，明确技术来源和转让协议核心条款；第二，请财政部、银保监会会签意见；第三，请产业司做全国布局协调性评估。补充完整后，下次会议再议。”
一锤定音。项目被按下暂停键。
周振华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的，王主任。”
散会后，林万骁在走廊被周振华叫住。
“林主任，借一步说话。”周振华脸上看不出情绪。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周振华关上门，声音压低：“林主任，我理解您新官上任，想严格把关。但那个项目，省里准备了两年，书记省长来委里沟通了三次。您这一问，他们半年工作白做了。”
“如果项目有问题，现在叫停比建成后出问题好。”林万骁说。
“问题？”周振华笑了笑，“什么是问题？材料齐全、程序合规、专家认可，这就是没问题。您要的技术转让协议，涉及国际商业谈判，本来就不可能全公开。地方债务...哪个大项目不靠政府支持？产业重复建设，现在芯片这么缺，多点产能不好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林主任，您在地方时，肯定也跑过部委，知道项目获批多不容易。咱们委里审批项目，看材料、看程序、看专家意见。真要每个项目都刨根问底，那一年也批不了几个。”
这话里有话：别坏了规矩，别挡了别人的路。
林万骁看着周振华：“周司长，我在西明时引进新能源项目，遇到过一个企业，材料做得特别漂亮，专家评价也很高。但我们坚持去他们现有的工厂看，发现设备是租的，技术是买的，团队是临时凑的。如果当时只看材料，几个亿就扔水里了。”
“那是地方项目，这是国家重大产业项目，不一样。”周振华说，“省里敢报千亿项目，肯定有把握。而且，半导体是国家战略，现在各地都在上，咱们卡得太严，领导会不会觉得我们保守？”
“正因为是国家战略，才更要谨慎。”林万骁坚持，“千亿投资，关系到国家资金安全、产业健康发展。我不能只看材料就签字。”
话不投机。周振华点点头：“好，我明白了。那按王主任要求，我们补充材料。”
他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让小陈调来全国半导体产业布局图。不看不知道，一看触目惊心：全国二十七个省份规划了半导体相关产业园区，总投资规模超三万亿元。其中，八个省份同时规划了12英寸晶圆生产线。
他拨通了产业发展司赵立军的电话：“赵司长，半导体产业布局评估，你们有在做吗？”
“在做，但难度很大。”赵立军在电话里说，“各地积极性很高，都说自己是‘解决卡脖子问题的关键一环’。我们只能从技术路线、市场空间做宏观引导，具体项目...还得一个个审。”
“今天这个项目，你怎么看？”
赵立军沉默了几秒：“林主任，我说实话：技术来源确实存疑。现在国际上能转让12英寸成熟工艺的，就那么几家，都被看得死死的。国内有实力的就中芯、华虹等少数企业。那个省之前没有半导体产业基础，突然要搞千亿产业园...业内都有疑问。”
“那专家评审怎么通过的？”
“专家评审看技术方案，只要方案理论上可行，一般不会直接否定。”赵立军委婉地说，“而且，地方请专家，会有些...倾向性选择。”
挂了电话，林万骁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想起在西明时，一个企业家说过的话：“在地方，你想干事，得先学会讲故事；在部委，你想批项目，得先学会看故事。”
现在，他就在看一个千亿级的故事。材料写得很好，情节完整，逻辑自洽，但真实度有多少？
下午，他做了一件让秘书小陈吃惊的事，直接拨通了该省发改委主任的电话。
“刘主任你好，我是发改委林万骁。关于你们申报的半导体产业园项目，有几个技术问题想直接请教。”
电话那头显然很意外，停顿了两秒才说：“林主任您好！您说，我记录。”
“第一，技术合作方具体是哪家企业？第二，核心设备采购有保障吗？第三，技术团队从哪里来？”
刘主任的回答很流利，但也很官方：“合作方是国际知名半导体企业，具体名称因保密协议不便透露；设备采购已与国内外供应商达成意向；技术团队由海归专家和国J/厂，内顶尖人才组成...”
全是套话。林万骁打断他：“刘主任，这样吧，下周我带队去你们那里实地调研。请准备好技术转让协议的核心条款、设备采购意向书、技术团队名单和简历。咱们面对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林主任，这...按照程序，不是应该司里先沟通吗？”
“我现在就在和你沟通。”林万骁说，“实地调研也是审批程序的一部分。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小陈犹豫着说：“林主任，按惯例，副主任调研要提前两周安排，要发函，要定行程，要通知地方接待...”
“那就按程序走。”林万骁说，“今天发函，下周去。你协调办公厅安排。”
“可是，周司长那边...”
“我会和他沟通。”
果然，周振华听说后，直接来到林万骁办公室。
“林主任，您要去实地调研？”周振华眉头微皱，“这个项目我司已经审核过了，您是对我们的审核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要负责任。”林万骁请他坐下，“周司长，你在委里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
“那你经手审批的项目，后来出问题的有多少？”
周振华愣了一下：“大部分都很好。少数有问题，但都按程序处理了。”
“我查了过去五年的项目后评估报告。”林万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五年来，中央预算内投资重大项目共487个，其中建成后未达预期的有79个，占16%。这79个项目中，有53个在审批时材料齐全、专家认可、程序合规。”
他把文件推过去：“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审批机制，可能过度依赖纸面材料。”
周振华翻看着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数据他当然知道，但被这样直接点破，还是第一次。
“我不是质疑司里的工作。”林万骁语气诚恳，“我是想，我们能不能做得更好？千亿投资，如果成功了，是国家之幸；如果失败了，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发展机遇，甚至影响整个产业布局。我们手里的笔，太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周振华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林主任，您说得对。我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有时候...确实只看材料，忘了材料背后的现实。您要去调研，我派处长跟您一起去。”
“不。”林万骁说，“你跟我一起去。”
周振华抬起头。
“你熟悉情况，知道哪里容易藏问题。”林万骁说，“咱们一起去，看看这个千亿项目，到底是真金还是镀金。”
周振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跟您去。”
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多。夏宁宁在客厅等他，桌上温着饭菜。
“第一天参会，感觉怎么样？”她问。
“否决了一个千亿项目。”林万骁边脱外套边说，“可能得罪了不少人。”
夏宁宁笑了：“在西明时你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不过，那里你说了算，这里是北京...”
“我知道。”林万骁坐下吃饭，“但正因为在国家部委，责任更大。一个项目批错了，影响的是全国。”
林怀信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本《行政法学》：“爸，你们审批项目，如果程序合规但实际出错，责任怎么界定？”
“理论上，谁审批谁负责。”林万骁说，“但实际操作中，如果材料齐全、程序合规，即使出问题，也很难追究审批者责任。所以有些人就只对程序负责，不对结果负责。”
“这就是您要去实地调研的原因？”林怀信问，“跳出程序看实质？”
“对。”林万骁看着儿子，“法律讲程序正义，但政策制定和执行，不能只有程序正义，还要有实质正义。一个好的政策，应该经得起实践检验。”
饭后，林万骁在书房准备调研提纲。他列出了二十几个问题，从技术来源到市场定位，从资金拼盘到人才保障，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手机响了，是王正国主任发来的短信：“调研注意方式方法，既要弄清情况，也要保护地方积极性。带个技术专家去。”
林万骁回复：“明白。已邀请中科院半导体所李院士同行。”
回复完，他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晚，灯火如星海。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像那个中部省份一样的团队，在为他们心中的大项目奔波、努力。
他理解地方的发展渴望，也理解周振华说的“项目获批不易”。但他更清楚，国家资金不能撒胡椒面，产业布局不能一哄而上。
这次调研，既是对一个项目的检验，也是对他自己工作方法的检验，从地方主官到国家部委官员，这个转型能否成功，也许就看他能不能在程序与实质、规则与现实之间，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路灯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林万骁想起西明的一位老支书说过的话：“当干部，不能只看文件上写得怎么样，要去看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
现在，他的“田”从西明的土地，变成了整个国家的产业版图。而他要去看看，那些规划图上的产业园，到底能不能长出“好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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