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中关村一栋老式居民楼。
电梯在六楼停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林万骁和周振华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斑驳的墙壁上还贴着几年前的通知。
“李院士退休后一直住这里，拒绝了学校安排的专家公寓。”周振华轻声说，“他说这里离实验室近，学生找他方便。”
两人来到606门前。门是旧的铁皮门，门铃按钮的塑料壳裂了缝。周振华按了门铃，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位白发稀疏的老人出现在门口。李维民院士，八十二岁，中国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曾主持制定国家第一代集成电路发展规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英文期刊。
“周司长？”李院士有些意外，随即看到后面的林万骁，“这位是...”
“李老，打扰了。这位是我们委新来的林万骁副主任，分管我们司。”周振华介绍，“有件紧急的事，想向您请教。”
“快进来。”李院士侧身让客。
客厅很小，约莫十五平米，摆着老式沙发和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资料，很多已经发黄。茶几上摊着电路图和计算草稿，旁边放着一杯浓茶。
“李老”林万骁在沙发上坐下，“我们是为中部某省申报的半导体产业园项目来的。想请教您，以我国目前的半导体技术基础，一个之前没有产业积累的省份，突然要上12英寸晶圆生产线，技术上是否可行？”
李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们说的是哪个项目？最近好几个省来找过我。”
周振华递上项目摘要。李院士戴上眼镜，凑到台灯下仔细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人翻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看了约十分钟，李院士抬起头，叹了口气：“又是这个。他们上个月就来找过我，请我做顾问，我拒绝了。”
“为什么？”林万骁问。
“因为不靠谱。”李院士直言不讳，“材料上写‘引进国际先进技术’，但问具体是哪家，语焉不详。我让他们拿技术转让协议来看，说涉及保密。我说那至少告诉我是哪个技术代际吧，他们说是‘成熟工艺’。”
老人摇摇头：“什么叫成熟工艺？台积电的7纳米是成熟工艺，但那是对台积电而言。对我们来说，28纳米能稳定量产就不错了。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买几台设备就能跨越的。”
林万骁和周振华对视一眼。
“李老，按您的判断，这个项目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林万骁问。
“如果真像他们说的，能拿到完整技术转让，有国际一流团队，那有可能。”李院士说，“但问题是，现在这个国际环境，哪家国际大厂敢把12英寸成熟工艺完整转让给中国？阿斯麦的光刻机都禁运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全球半导体技术转让案例。过去五年，真正成功的技术转让只有七起，都是二线厂商的落后技术，而且附加了严苛条件，产品不能进入某些市场，产能不能超过多少，核心技术团队必须是外方派驻...”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一页：“比如这个，韩国某企业向越南转让8英寸生产线，结果三年了，良率还不到50%。为什么？因为核心工艺参数人家没给，设备维护靠外方，材料供应卡脖子。”
林万骁看着那些案例，心里越来越沉。
“那国内企业自己突破呢？”周振华问。
“有进展，但路还长。”李院士说，“中芯国际的14纳米刚量产，良率还在爬坡。12英寸产线，从设备、材料到工艺、人才，是一整套体系。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时间，是经验积累。”
他站起身，从书柜顶层搬下一个纸箱，里面是各种芯片样品：“你看这个，国内某企业号称自主研发的存储芯片，性能参数看起来不错，但拆开看，核心架构还是买的，只是在周边做了些改进。这能叫自主吗？”
客厅里的时钟指向上午十一点半。
“李老，最后一个问题。”林万骁说，“如果您是我们，这个项目批不批？”
李院士沉默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镜：“如果我是管钱的，我不批。千亿投资，可以做多少实实在在的事？支持现有企业攻克关键技术，培养基础人才，建设公共研发平台...而不是去建一个可能成为‘烂尾工程’的产业园。”
他顿了顿：“但我也理解地方的难处。没有大项目，就吸引不到人才，争取不到政策，地方经济就上不去。这是个两难。”
离开时已近十二点。李院士送到门口，握住林万骁的手：“林主任，你们这个位置不容易。批，可能犯错；不批，可能错过机会。但有一点记住：芯片这事，急不得，也等不得。急不得，是因为它需要积累；等不得，是因为别人不会等我们。”
“我记住了，谢谢李老。”
下楼时，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周振华忽然说：“林主任，我干了二十八年审批，第一次因为项目审批陪领导拜访院士。”
“是不是觉得不符合程序？”林万骁问。
“不是。”周振华摇摇头，“是觉得...这才是审批该有的样子。以前我们太依赖纸面材料了。”
两人走出居民楼。
“周司长，你怎么看？”林万骁问。
周振华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李院士说得对，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但问题是，我们如果直接否了，省里会反弹。他们准备了两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书记省长亲自推动...这会是个政治问题。”
“那怎么办？”
“拖。”周振华说，“要求他们补充材料，一拖再拖，拖到他们自己知难而退。这是常用的办法。”
林万骁看着街上稀疏的车流：“拖，能解决问题吗？省里可能觉得我们在刁难，会找更高层领导协调。到时候压力更大。”
“那您的意思？”
“明确告知风险，建议他们调整方案。”林万骁说，“千亿投资，可以做别的，比如，专注半导体材料、装备、设计等细分领域，而不是一开始就搞最难的制造。等有基础了，再往上走。”
周振华苦笑：“他们不会听的。地方要的是‘高大上’，是政绩。你让他搞材料、搞装备，他觉得没面子。”
“那就没办法了。”林万骁说，“我们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批一个有巨大风险的项目。明天开会，我建议暂缓审批，要求省里重新论证。”
“您确定要这么做？”周振华看着他，“这会很麻烦。”
“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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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
除了周振华，区域发展司李春梅、产业发展司赵立军都在。林万骁通报了夜访李院士的情况。
“情况很清楚了，这个项目技术风险极大。”林万骁说，“我建议，暂缓审批，给省里发补充材料通知，明确指出技术来源、人才团队、市场定位三大问题。同时，建议他们考虑调整方案，从半导体产业链的配套环节入手。”
李春梅先开口：“林主任，我理解您的谨慎。但这个省是我们司对口支持的中部崛起重点省份，去年刚批了他们一个五百亿的交通项目。如果这个千亿项目被否，可能会影响他们对国家政策的信心。”
“信心不能建立在沙滩上。”林万骁说，“如果我们明知有问题还批，等项目失败了，损失的不仅是钱，更是他们对国家部委的信任。”
赵立军推了推眼镜：“从产业布局角度，中部确实需要半导体产业布点，平衡区域发展。但问题在于，这个省的基础太薄弱。我建议，是否可以采取折中方案，分期审批，一期先支持他们建研发平台和人才培养基地，二期看进展再决定是否上生产线？”
“这个思路好。”周振华点头，“既给了省里台阶，又控制了风险。”
林万骁思考片刻：“可以。但一期投入要严格控制，不能超过百亿。而且要有明确的考核指标，比如，引进多少高端人才，突破多少关键技术，孵化多少初创企业。达不到，二期免谈。”
“那省里能接受吗？”李春梅问。
“这是为他们好。”林万骁说，“千亿投资砸下去，如果失败了，省委书记、省长都要担责。现在控制规模，先试水，成功了再扩大，失败了损失可控。他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正说着，小陈敲门进来，脸色有些紧张：“林主任，办公厅电话，说该省分管副省长已经到委里了，想见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动作真快。
“人在哪？”林万骁问。
“在二楼接待室。王主任的秘书说，让您过去一趟。”
林万骁站起身：“周司长、李司长、赵司长，你们继续完善方案思路。我去见见。”
二楼接待室，茶香袅袅。
副省长张为民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笑容标准。他起身与林万骁握手：“林主任，久仰。您在西明干得漂亮，我们省还专门去学习过智慧口岸经验。”
“张省长客气，请坐。”
寒暄过后，张为民切入正题：“林主任，我们那个半导体产业园项目，听说昨天主任办公会没通过？省里很着急啊，书记、省长都让我来问问情况。”
“不是没通过，是暂缓。”林万骁解释，“有些技术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
“技术问题？”张为民笑容不变，“我们请了国内顶尖专家论证，都说可行。材料都报齐了，程序都走完了。林主任，您是担心什么？”
这话绵里藏针。林万骁也不绕弯子：“张省长，我昨晚拜访了李维民院士，他的意见是：以贵省目前的基础，直接上12英寸生产线，风险极大。核心技术、关键设备、人才团队，都是问题。”
张为民的笑容淡了些：“李院士是权威，但他的观点可能偏保守。我们请的专家团队认为，通过国际技术合作，完全可以实现跨越发展。”
“具体和哪家合作？”林万骁问，“技术转让协议能看吗？”
“这个...涉及商业机密。”张为民说，“但我们可以向委里提供脱密版本。”
“脱密到什么程度？连合作方名称都没有，我们怎么判断技术真实性？”
对话陷入僵局。张为民喝了口茶，语气加重：“林主任，这个项目，省里下了很大决心。书记说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上。现在各地都在争抢半导体产业制高点，我们中部省份再不抓紧，就永远赶不上了。”
“我理解省里的急切。”林万骁说，“但正因为是制高点，才不能冒进。我们建议，项目可以调整思路：一期先建研发平台和人才培养基地，投入控制在百亿以内。等有了基础，再上生产线。”
张为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百亿？林主任，半导体是资本密集型产业，百亿连水花都溅不起来。我们要的是完整的产业链，是能够带动全省产业升级的龙头项目！”
“如果基础不牢，龙头可能变成‘烂尾’。”林万骁坚持，“张省长，千亿投资，如果失败了，您想过后果吗？”
“不会失败！”张为民提高声音，“省里组织了最强团队，书记亲自担任领导小组组长。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继续。林万骁站起身：“张省长，这样吧。我们会正式发补充材料通知，明确需要核实的几个关键问题。只要材料能说清楚，项目还可以推进。”
“要多长时间？”
“看省里配合程度。材料齐了，我们抓紧审。”
张为民也站起来，盯着林万骁看了几秒，最后说：“好，我们配合。但林主任，这个项目，省里志在必得。如果因为一些...程序上的问题卡住了，书记省长可能会向更上级领导汇报。”
这是明晃晃的施压了。
林万骁平静地说：“我们按程序办事，对项目负责，也对国家资金负责。欢迎省里监督。”
送走张为民，林万骁回到办公室。小陈跟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林万骁问。
“林主任，刚才办公厅有人说...说您刚来就得罪地方大员，不太明智。”小陈小声说。
林万骁笑了：“小陈，你说说，发改委副主任的职责是什么？”
“审批项目，制定政策...”
“不对。”林万骁摇头，“是守门。守好国家资金的门，守好产业健康发展的门。如果谁来说情都给开绿灯，那要我们干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我在西明时，有个老领导跟我说过：当干部，不能只想自己会不会得罪人，要想这件事该不该做。该做的，得罪人也得做；不该做的，谁说情也不能做。”
“那这个项目...”
“按程序走。”林万骁转身，“通知投资司，今天下班前把补充材料通知发出去。要求明确：技术转让协议核心条款、设备采购保障证明、核心技术团队名单及简历。少一样，继续补。”
“是。”
小陈离开后，林万骁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省里可能会动用各种关系，甚至可能找到委里其他领导，或者更上层。
但他不后悔。如果因为怕压力就放水，那才是失职。
手机震动，是李院士发来的短信：“林主任，昨晚你们走后，我又想了想。那个省如果真有决心，可以建议他们从第三代半导体切入，那个领域国内外差距相对小些，容易突破。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牵线。”
林万骁眼睛一亮，立即回复：“太好了！请李老帮忙介绍相关专家，我们和省里一起研究调整方案。”
发完短信，他舒了口气。也许，这不是一场零和博弈。省里要发展半导体产业的决心值得肯定，关键是怎么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王正国主任的汇报材料。要把情况说清楚，把风险讲明白，把建议提具体。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办公桌上。林万骁知道，这场关于千亿项目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深水区。
而他，必须在这场博弈中，守住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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