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发改委三楼小会议室。
林万骁刚结束一个协调会,正准备回办公室,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刘建军(正部级)在走廊叫住他:“万骁同志,有点事,方便说两句吗?”
刘建军五十多岁,在委里工作了三十年,从普通科员做到常务副主任,熟悉委内所有明规则和潜规则。他头发稀疏,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里透着阅人无数的通透。
两人进了刘建军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历年政策文件汇编,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势喜人。
“坐。”刘建军亲自泡茶,“武夷山岩茶,朋友刚寄来的,尝尝。”
茶香袅袅中,刘建军不急不缓地开口:“听说中部那个半导体项目,你和投资司意见不太一致?”
消息传得真快。林万骁点头:“技术上有些疑问,建议暂缓。”
“嗯,谨慎是对的。”刘建军抿了口茶,“不过万骁同志,我刚听说,该省的张为民副省长昨天来,没谈拢?”
“他希望项目尽快批,我认为还需要补充材料核实。”
刘建军点点头,放下茶杯:“万骁同志,你在地方干过,应该理解地方同志的难处。一个大项目,从谋划到申报,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说,光是协调市县、说服班子、统一思想,就是一场硬仗。好不容易材料报上来了,如果被否,或者一拖再拖,地方的压力会很大。”
林万骁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我不是说你不该严格把关。”刘建军话锋一转,“但咱们审批项目,要把握好度。就像李春梅司长说的,这个省是中部崛起重点省份,去年刚批了他们一个大交通项目,今年如果半导体项目卡住了,可能会影响他们对国家区域政策的信心。”
“可如果项目本身有问题...”
“问题分大小。”刘建军打断他,“技术来源不清,可以要求补充;地方债务偏高,可以控制规模;产业布局重复,可以优化调整。这些都不是原则性问题,可以通过‘附条件审批’来解决。”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个,三年前批的西部某省大数据中心项目。当时也有类似问题,技术方案不成熟,人才保障不足。但委里批了,条件是:一期只给三分之一资金,要求省里两年内引进至少五个高端团队,达不到就停二期。结果呢?省里拼了命去招商引智,两年不仅达标,还超额了。现在那个大数据中心已经成为区域标杆。”
林万骁接过文件翻看。确实,项目成功了,但这是幸存者偏差。那些没成功的案例呢?
“刘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审批不是判卷,非要每个答案都完美才能给分。”刘建军语重心长,“咱们的政策要有弹性,要给地方试错的空间。只要大方向对,框架没问题,细节可以在实施中完善。这叫‘在发展中解决问题’。”
他看着林万骁:“我知道你刚从地方上来,想严格把关,怕项目出问题。这种责任心很好。但也要考虑,如果每个项目都按最严标准卡,地方还怎么干事?发展积极性还要不要保护?”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别太较真,适可而止。
林万骁沉默片刻:“刘主任,我理解您的意思。但这个项目不一样。千亿投资,如果失败了,不仅是钱的问题,还会影响整个半导体产业的布局节奏。我们批项目,不能只看地方积极性,更要看国家整体利益。”
“国家利益和地方发展不是对立的。”刘建军说,“地方发展好了,不就是国家利益吗?当然,你说的风险也确实存在。这样吧,我提个建议:下周一开个专题会,请省里、司里、相关专家一起坐下来谈。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灵活的也要灵活。找个平衡点,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林万骁只能点头:“好,听您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刘建军起身送客,“万骁同志,在委里工作,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懂得变通。这个度,需要慢慢摸索。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心情有些沉重。刘建军的话代表了委里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程序要走,但不要太较真;材料要审,但不要太死板。这和他“求真务实”的理念有冲突。
手机响了,是周振华。
“林主任,省里刚把补充材料报过来了。”周振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技术转让协议提供了摘要版,合作方是一家日本二线半导体企业;设备采购有意向书,但都是‘非约束性’的;技术团队名单列了二十多人,一半是海归,但简历很简单。”
“你怎么看?”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好点。”周振华说,“至少有个具体合作方了。那家日本企业我查了,确实有12英寸生产线,但工艺水平比台积电落后两代。设备意向书虽然‘非约束性’,但毕竟有。团队...简历简单,但好歹有名单。”
他顿了顿:“林主任,刘主任是不是找您谈过了?”
“刚谈完。”
“那就对了。”周振华叹气,“按现在这材料,如果硬要卡,也能卡住。但如果开专题会,专家一看有具体合作方、有设备意向、有团队名单,大概率会说‘基本可行,建议支持’。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林万骁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进出的人群:“你的建议呢?”
“两条路。”周振华说,“第一,坚持要求完整技术转让协议、约束性设备采购合同、详细团队简历。这样省里肯定提供不了,项目自然卡住。但代价是,我们可能会被批评‘设置不合理门槛’。”
“第二条路呢?”
“附条件审批。”周振华说,“批一期,控制规模,设考核指标。这是委里常用的折中方案,上下都能接受。但风险是,如果一期失败了,二期停掉,省里还是会怪我们‘当初就不该批’。”
两条路都有问题。林万骁问:“你自己倾向哪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主任,我说实话:干了二十八年,我批了上千个项目,没有一个项目材料是完美的。如果非要完美才批,那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一半项目都上不了。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相信地方的能力。”
这是周振华的真心话。林万骁听懂了。
“好,我知道了。下周一专题会,我们听听各方意见再说。”
挂断电话,林万骁让小陈调来那家日本半导体企业的资料。仔细研究后发现:这家企业确实有12英寸生产线,但主要生产车规级芯片,工艺停留在40纳米。而且,该企业去年刚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限制技术出口。
这就有意思了。被美国制裁的企业,还能向中国转让技术?
他立即拨通了李院士的电话。听完情况,李院士在电话那头说:“这家企业我知道,技术实力一般,而且现在受制裁,设备采购都成问题。他们敢签技术转让协议,要么是绕过制裁的‘灰色操作’,要么协议里有很多限制条款。”
“如果是您,会建议合作吗?”
“如果是五年前,可以。但现在...”李院士顿了顿,“国际环境变了,这种合作风险很大。美方随时可能施压,日方随时可能终止合作。到时候,我们的生产线建到一半,技术断供,那才真是进退两难。”
情况越来越复杂。林万骁整理思路,发现几个关键点:
1. 技术来源存疑,且受制裁影响;
2. 设备采购无保障;
3. 团队实力不明;
4. 国际环境风险高。
这样的项目,怎么能批?
周末,林万骁没有休息。他约了产业发展司赵立军,一起去中科院微电子所调研。
微电子所的实验室里,研究员们正在调试一台国产光刻机样机。负责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科学家,叫陈敏,短发,白大褂,说话语速很快。
“林主任,您看这台,我们自主设计的28纳米光刻机样机,关键部件国产化率已经达到60%。”陈敏指着那台庞然大物,“当然,离量产还有距离,但至少证明,我们不是不能做,只是需要时间。”
“如果现在有家企业,想直接从国外引进12英寸成熟生产线,您怎么看?”林万骁问。
陈敏笑了:“那得看引进什么。如果是九十年代的老生产线,引进来也是淘汰货。如果是先进工艺,人家根本不会卖。就算卖了,也一定是阉割版,核心工艺参数不会给。”
她带他们参观了一个小型洁净室:“我们和国内几家晶圆厂有合作,帮他们做工艺优化。最深的体会是:半导体制造是know-how密集型,光有设备没用,要有经验积累。一个工艺参数,温度差一度,时间差一秒,良率可能差百分之十。这些经验,是买不来的。”
参观结束后,陈敏送他们到门口,诚恳地说:“林主任,我知道地方想发展半导体产业的急切心情。但如果真想帮忙,建议他们投资基础研究,支持设备国产化,培养工艺人才。这才是根本。直接引进生产线,看似捷径,实则险路。”
回程车上,赵立军感慨:“林主任,咱们这趟没白来。陈研究员说的,和李院士说的,基本一致。”
“所以这个项目不能批。”林万骁说,“至少不能按现在的方案批。”
“但专题会怎么办?”赵立军问,“省里肯定会找专家支持他们的方案。”
“那就找真正懂行的专家。”林万骁已经有了主意。
周一上午,专题会在发改委第一会议室举行。
省里来了六个人:张为民副省长带队,还有发改委主任、科技厅长、工信厅长,以及两个“专家”,一位是省内某大学校长,一位是某咨询公司首席顾问。
委里这边,林万骁、周振华、赵立军参加,刘建军副秘书长主持。还邀请了三位外部专家:李维民院士、中科院微电子所陈敏研究员、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秘书长王强。
阵容庞大,气氛严肃。
张为民先发言,重申了项目对省里发展的重要性,展示了“最新补充材料”,并请两位省内专家背书。
省内大学校长说:“从技术原理上讲,12英寸生产线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是完全可行的。”
咨询公司顾问说:“根据我们的市场预测,未来五年车规级芯片需求将增长300%,该项目市场前景广阔。”
轮到外部专家发言时,气氛变了。
李院士直接问那个大学校长:“校长,您实验室有12英寸工艺研发经验吗?您带过晶圆厂的技术团队吗?”
校长有些尴尬:“我们主要做理论研究...”
“那就不应该对产业化项目轻易下结论。”李院士转向张为民,“张省长,我不是反对贵省发展半导体产业。相反,我非常支持。但路径要选对。现在这个方案,风险太大。我建议调整方向,比如从第三代半导体材料、功率器件等细分领域切入,那些国内外差距小,容易突破。”
陈敏研究员展示了国产设备研发进展,然后说:“如果我们把千亿资金中的一部分,用来支持国产设备攻关,可能三五年后,我们就不用受制于人了。但现在急着引进国外二流技术,等我们消化完,可能又落后了。”
王强秘书长说得更直白:“张省长,我不是泼冷水。但据我所知,那家日本企业自己的12英寸生产线,良率都只有70%,比行业平均水平低15个百分点。这样的技术引进来,有什么意义?”
省里几位领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建军看情况不对,打圆场:“各位专家都说得很好,从不同角度分析了项目的利弊。这样吧,我们综合各方意见,提个方案:项目可以支持,但分阶段实施,严格控制风险。省里看怎么样?”
张为民深吸一口气:“刘主任,林主任,各位专家。省里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两年,书记省长亲自抓。现在材料补齐了,专家也请了,如果还是不能批,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当然,专家们的意见我们虚心接受。但发展不能等,时机不等人。我们愿意承担风险,愿意签军令状:如果项目失败,相关责任人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这话说得很重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万骁。他是分管副主任,他的意见最关键。
林万骁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材料,缓缓开口:“张省长,各位省里的同志。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决心,也敬佩你们的担当。但正是因为理解,我才更要谨慎。”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我这里有几组数据。第一,全球半导体产业过去二十年,新建12英寸生产线共127条,其中成功盈利的只有43条,成功率34%。第二,这43条成功产线,平均建设周期4.2年,而贵省规划是2.5年。第三,成功产线中,80%是在已有半导体产业基础的地区建设的。”
他转过身:“我不是说贵省一定做不成。但概率摆在这里,我们必须正视风险。千亿投资,如果失败了,不是一句‘接受处理’就能挽回的。损失的是国家资金,耽误的是产业时机,影响的是全省经济发展。”
张为民想说什么,林万骁抬手制止:“张省长,请听我说完。我和几位专家商量了一个新方案:项目可以批,但不是千亿产业园,而是‘百亿半导体创新基地’。重点做四件事:一是建设公共研发平台,支持企业和高校攻关;二是设立人才基金,引进和培养高端人才;三是投资国产设备验证线,为国产设备提供应用场景;四是孵化设计企业,打造芯片设计产业集群。”
他看向省里几位领导:“这个方案,总投资控制在120亿以内,中央支持60亿,省里配套60亿。如果三年后,基地能孵化出10家以上有竞争力的设计企业,引进50名以上高端人才,支持5项以上国产设备验证,我们再谈二期,支持你们上制造线。”
张为民愣住了。这个方案,和省里原来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林主任,这...”
“张省长,这才是真正为省里好。”林万骁诚恳地说,“有了人才、有了技术、有了企业,制造是水到渠成的事。反过来,如果直接上制造,但没人才、没技术、没市场,那就是空中楼阁。”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最后,张为民问:“这个方案,委里能正式批吗?”
“只要省里同意调整,我们可以立即启动审批程序。”林万骁说,“而且,李院士、陈研究员他们,愿意做基地的首席顾问。”
张为民和几位省里领导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他站起来:“林主任,我们需要回去向省委汇报。但个人认为,这个方案...更务实。”
专题会结束了。送走省里领导后,刘建军拍拍林万骁的肩膀:“万骁同志,今天这个会开得好。既坚持了原则,又找到了出路。这就是我说的,规则与变通。”
回到办公室,周振华跟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林主任,今天我真服了。您没硬顶,也没妥协,而是提出了第三条路。高!”
林万骁摇摇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专家们的智慧。我们做审批的,不能只当判官,还要当参谋。地方想干事,我们要帮他们找到正确的干法。”
窗外,夕阳西下。林万骁看着晚霞,心里想:也许,这就是国家部委工作的真谛,不是简单地说“行”或“不行”,而是要在国家利益和地方发展之间,找到那条双赢的路。
这条路不好找,但值得去找。
因为,每一份批文背后,都关系着一个地方的发展,关系着千万人的生计。笔下千钧重,不可不慎,也不可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