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飞地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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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发改委二楼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风格迥异的两个群体:左边是东部沿海三省一市的代表,江苏、浙江、福建、上海,个个西装革履,面前摆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右边是西部四省区的代表,四川、陕西、甘肃、新疆,穿着相对朴素,但眼神里透着强烈的渴望。

林万骁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区域发展司司长李春梅和产业发展司司长赵立军。今天的会议主题很明确:推动东部产业向西部有序转移,但一上午的讨论,已经暴露出双方诉求的巨大鸿沟。

“我们愿意转移的,是纺织服装、家具制造、金属加工这些传统产业。”江苏省工信厅副厅长推了推眼镜,“这些产业在我们那里用地紧张、用工成本高,但在西部有成本优势。我们甚至可以把整条生产线搬过去,带动当地就业。”

新疆代表团的马副主席立即回应:“我们欢迎产业转移,但不想要淘汰产能。新疆有丰富的风光资源,有‘一带一路’核心区优势,我们更希望承接新能源装备、新材料、电子信息这些战略性新兴产业。”

浙江代表笑了:“马主席,您说的这些产业,我们自己也在大力发展,怎么可能转出去?就算转,也是转到省内欠发达地区,不会出省。”

“那这还叫产业转移吗?”陕西省发改委主任语气有些冲,“不就是把你们不想干的脏活累活扔给我们?”

会议室里火药味渐浓。

李春梅适时插话:“各位,产业转移要遵循市场规律,也要考虑区域协调发展。东部有转型升级的压力,西部有加快发展的需求,我们的任务是找到结合点。”

“结合点在哪?”甘肃省长助理摊手,“东部要转移的,我们看不上;我们想要的,东部不给。这怎么结合?”

林万骁一直在听,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关系图。这时他抬起头:“各位,我打断一下。我们换个思路:不讨论‘转什么’,先讨论‘怎么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传统的产业转移模式是‘搬家’东部企业把工厂搬到西部,税收归西部,Gdp算西部的,污染也可能留在西部。”林万骁说,“这种模式,东部没动力,因为失去了税源和Gdp;西部有顾虑,因为可能接到的是落后产能。”

他调出投影:“我提个新思路:‘飞地经济 利益共享’。”

屏幕上出现一张示意图。东部某市在西部某市划定一块“飞地”,由东部负责招商引资、园区运营,西部提供土地、劳动力等要素。产生的Gdp两地分享,税收按比例分成,环境指标共同承担。

“具体来说,”林万骁解释,“比如上海在甘肃建一个产业园,上海出资金、技术、管理,甘肃出土地、政策、劳动力。园区企业产生的税收,上海和甘肃按6:4分成;Gdp统计,两地各计一半;能耗指标、排放指标,共同纳入考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方案。

上海市副市长先开口:“林主任,这个思路...很新颖。但实际操作中,Gdp和税收怎么分?统计上允许吗?”

“技术上可以解决。”林万骁说,“我们已经和统计局、税务总局沟通过,可以为这种跨区域合作园区设立专门的统计和税收核算办法。”

“那环境指标呢?”江苏省代表问,“如果我们和西部共建园区,排放指标算谁的?我们的指标本来就很紧张。”

“所以需要创新。”林万骁调出另一张图,“我们正在研究‘排污权跨区域交易’机制。东部可以通过购买西部的排放指标,在西部建设需要一定排放空间的产业。这样,西部获得了资金,东部获得了发展空间,国家控制了总排放。”

这个想法更大胆。西部几个代表的眼中亮起了光。

新疆马副主席问:“林主任,如果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要求,在‘飞地’里必须有一定比例的高端产业?不能全是传统产业。”

“可以。”林万骁点头,“合作协议里可以约定:东部转移的产业中,战略性新兴产业比例不低于30%。达不到,西部有权调整税收分成比例。”

“那我们有什么保障?”浙江代表问,“投了资,建了园,万一西部政策变了怎么办?”

“签署长期合作协议,报国家发改委备案。”林万骁说,“协议期内,任何一方单方面改变政策,造成对方损失的要赔偿。发改委负责监督执行。”

思路一打开,讨论就热烈起来。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代表就具体操作细节展开了务实讨论:

江苏和陕西探讨共建“高端装备制造飞地”,江苏转移部分汽车零部件产能,但必须配套新能源汽车电池项目;

浙江和四川商量“数字经济飞地”,浙江转移部分数据中心,但要帮助四川培养数字人才;

上海和甘肃对接“新材料飞地”,上海转移部分化工中间体生产,但要建设研发中心;

福建和新疆谋划“新能源飞地”,福建转移光伏组件制造,但要帮助新疆发展氢能产业...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但至少,双方从“要不要转”进入了“怎么转得好”的实质性阶段。

中午休会时,李春梅低声对林万骁说:“林主任,您这个思路,把死棋下活了。之前我们协调过很多次,每次都吵得不欢而散。”

“关键是找到了利益结合点。”林万骁说,“东部不是不愿意转,是怕转出去就和自己没关系了;西部不是不想要产业,是怕接到的都是垃圾。现在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就有合作基础了。”

赵立军补充:“但操作起来很复杂。Gdp怎么分?税收怎么分?环保指标怎么算?都需要细化。”

“所以下午的会,我们要讨论具体机制设计。”林万骁说,“争取这次会,能形成一套可复制的模式。”

下午的会议更加技术化。区域发展司、产业司的处长们,和各省发改委、财政厅、税务局的负责人,逐条讨论合作协议范本。

争论焦点集中在三个问题上:

第一,税收分成比例。东部想要7:3,西部坚持5:5。最后妥协为:前五年6:4,五年后视产业发展情况调整。

第二,Gdp统计。东部建议按企业注册地统计,西部要求按产值所在地统计。折中方案是:两地各计50%,但国家层面在汇总时剔除重复计算部分。

第三,环保责任。西部要求东部承担主要治污责任,东部认为既然Gdp和税收共享,责任也该共担。最终约定:共同制定环保标准,共同投入治理资金,共同承担考核责任。

会议室里,键盘敲击声、计算器按键声、低声讨论声响成一片。不时有处长拿着草案跑到司长面前请示,司长们又找林万骁拍板。

到下午四点,终于形成了《东西部产业合作“飞地园区”建设指导意见(讨论稿)》,共八章四十条。

林万骁做总结:“今天只是个开始。这份指导意见,还需要征求更多省份意见,还要和财政部、税务总局、生态环境部、统计局等部委协调。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条新路。”

他看着在座的代表:“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关键看各位回去后的推动。我希望,下个月这个时候,我们能有一两个试点园区签约。用实践来检验和完善这个模式。”

散会后,各省代表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继续讨论合作可能。会议室里第一次出现了东西部代表热情交流的场景。

李春梅感慨:“以前开这种会,结束后东西部代表各走各的,从不交流。今天破冰了。”

“因为今天他们看到了共同利益。”林万骁说,“区域协调不能只讲政治、讲大局,要找到实实在在的经济纽带。利益共享,才能长久合作。”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让小陈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同时起草给王正国主任的汇报。正忙着,刘建军常务副主任敲门进来。

“万骁,听说今天的会开得不错?”刘建军笑呵呵地坐下。

“初步达成了共识,找到了一种新合作模式。”林万骁简要汇报了“飞地经济 利益共享”的思路。

刘建军听完,点头:“这个思路好。我当年在计委时,也推动过东西合作,但效果不理想。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是‘帮扶’思维,东部觉得是任务,西部觉得是施舍。现在你们这个模式,是‘合作共赢’思维,双方都有动力。”

他顿了顿:“不过,操作起来会很复杂。Gdp、税收、环保,涉及多个部委的权责。要做好协调工作。”

“已经和相关部门初步沟通过,他们原则支持,但需要细化方案。”林万骁说。

“那就好。”刘建军起身,“万骁,你这次处理得不错。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体现了改革创新。继续保持。”

送走刘建军,林万骁继续写汇报材料。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那个中部省份的刘建国主任。

“林主任,没打扰您吧?”刘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没有,你说。”

“我们的半导体创新基地,今天正式开工了!”刘建国说,“李维民院士亲自来剪彩,还带了五个专家团队。省里四大班子都出席了,书记说,这是我省科技创新的一号工程。”

“好事啊。”林万骁也为他们高兴,“但记住,开工只是第一步。两年后的考核才是关键。”

“我们知道。”刘建国说,“已经和省里立了军令状:完不成考核指标,我主动辞职。所以林主任,还得请您多支持,多指导。”

“只要你们真干实事,一定支持。”林万骁说,“有什么困难,随时沟通。”

挂了电话,林万骁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一天之内,东西部产业合作找到了新路径,半导体基地正式开工...虽然都是起步,但至少方向对了。

他想起岳父夏弘文的话:“修河的人,眼睛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段。”

今天这个协调会,就是在修一条更大的河,东西部协调发展的大河。这条河修好了,中国经济的大循环才能更畅通。

当然,前路还长。“飞地经济”模式需要试点检验,半导体基地需要真出成果,还有更多区域协调的难题等待解决...

但就像今天会议上的突破一样,只要思路对了,方法对了,再难的题也能找到解法。

小陈敲门进来:“林主任,这是会议纪要,请您审阅。”

林万骁接过厚厚一沓材料,快速浏览。看到东西部代表们热烈讨论的照片,看到那份凝聚了各方智慧的指导意见草案,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和在西明时建起一座产业园、修通一条路不同。这里的成就感更宏观,也更复杂,不是亲手种下一棵树,而是设计一片森林的生态。

“打印十份,明天上午送王主任、刘主任和各位副主任。”林万骁签了字,“另外,通知区域司和产业司,下周成立联合工作组,专门推进‘飞地园区’试点。”

“是。”

下班后,林万骁走出大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想起西明的夜空。

虽然舞台变了,但奋斗的意义没变:让不同的地方,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之路;让不同的人群,都能共享发展的成果。

这,就是国家部委工作的意义所在。

手机震动,是夏宁宁发来的信息:“晚饭做好了,等你回来。”

林万骁回复:“马上回。今天有好消息,回家和你分享。”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步伐坚定。明天,还有新的挑战,但他已准备好。

因为在这条“修河”的路上,他正一步步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方向。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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