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林万骁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儿子林怀信打来的电话,按下接听键,儿子的声音传来:一“爸,没打扰您工作吧?”
“刚忙完,你说。”林万骁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柔和。
“我们法学院的李教授,这学期开了一门新课叫‘产业政策与竞争法的边界’。”林怀信的声音带着学术讨论的兴奋,“今天讲到发改委去年发布的《光伏产业高质量发展指导意见》,李教授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当产业政策以‘防止产能过剩、促进优胜劣汰’为名,设定技术门槛、规模门槛时,这是否构成了对市场的不当干预?是否会事实上保护了现有大企业,阻碍了创新型企业进入?”
问题很尖锐,也很专业。
林万骁想了想:“这个文件我知道。当时制定背景是,光伏行业确实出现了低水平重复建设,大量中小企业生产劣质产品,既浪费资源,又影响行业声誉。设定门槛是为了提高行业整体水平。”
“但法律上有个原则叫‘竞争中性’。”林怀信说,“意思是政府政策不应该偏袒某一类企业。这个文件规定,新建光伏项目单晶硅电池效率必须达到23%,多晶硅21.5%。李教授问:一个初创企业可能有颠覆性的新技术路线,但短期效率达不到这个标准,是不是就被政策直接扼杀了?”
这个问题让林万骁沉默了。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还有,”林怀信继续,“文件要求新建产能必须达到一定规模,说是为了‘发挥规模效应’。但规模效应应该是市场选择的结果,而不是政策预设的前提。用政策强制企业必须做大规模,是不是扭曲了市场?”
林万骁起身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家企业、一个团队。他想起上周审批的那个半导体项目,想起了东西部协调会上的争论,想起了无数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每一份文件、每一条政策,都可能像儿子说的那样,在推动一些事情的同时,也在阻碍另一些事情。
“怀信,你说的问题很深刻。”林万骁缓缓说,“但政策制定不能只考虑理论上的完美。现实中,市场会失灵,企业会短视,行业会无序发展。就像光伏,如果没有那轮整顿,现在可能还在打价格战,还在生产一堆几年就报废的劣质板。”
“那为什么不能用《产品质量法》《反不正当竞争法》来规范,而非要用产业政策直接规定技术参数和规模?”林怀信追问,“法律是设定底线,惩罚违规者;但产业政策是在画跑道,规定怎么跑。哪个更符合市场经济原则?”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林万骁想起自己审批项目时的标准,技术先进性、经济可行性、产业带动性...这些标准本身,不就是在“画跑道”吗?
“爸,我不是质疑您的工作。”林怀信听出了父亲的沉默,“李教授也说,中国的产业政策总体上推动了经济发展。但作为法学研究者,我们需要思考:政策的边界在哪里?干预的限度在哪里?如何在促进发展和保护竞争之间找到平衡?”
林万骁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岳父夏弘文的话:“修河的人,眼睛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段。”
现在儿子的问题让他意识到:修河不仅要有全局视野,还要思考这条河该不该修,该怎么修,修多宽多深才合适。
“怀信,你这个问题,我需要认真想想。”林万骁诚恳地说,“说实话,我审批项目、制定政策时,更多考虑的是‘怎么做成事’,而不是‘该不该做’‘做到什么程度’。你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提醒。”
“那我换个问题,可能更具体。”林怀信说,“如果现在有一个新能源汽车项目申报,技术很创新,但规模很小,不符合产业政策里的规模要求。您是批还是不批?”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万骁记忆中的一扇门。他想起了几年前在西明时的一个案例。
“怀信,我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林万骁说,“西明有家企业,做特种电池的,创始人是个海归博士。他们的技术很独特,能用更低成本做出高性能电池,但产能很小,一年就几万套。当时省里出台新能源汽车产业政策,要求电池企业产能必须达到百万套以上才能享受补贴。那家企业达不到,差点倒闭。”
“后来呢?”
“后来我们做了调研,发现他们的技术确实有突破性。就特批了一个‘技术创新试点’资格,给了少量资金支持,但要求他们三年内必须实现产业化。”林万骁回忆,“结果你猜怎么样?三年后,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把产能做到了五十万套,技术还出口到了德国。如果当时死卡政策,这家企业就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所以政策需要弹性?”林怀信问。
“需要,但弹性也会带来问题。”林万骁说,“给了这家企业特批,其他企业就会问:为什么他能例外?是不是有关系?这就产生了不公平。后来我们不得不完善政策,设立了‘技术创新型小微企业特殊通道’,把特批变成了规则。”
“这就是法治思维。”林怀信说,“把个案中的合理做法,变成普遍适用的规则。既给了创新空间,又避免了随意性。”
“对。”林万骁点头,“所以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初创企业达不到技术门槛怎么办,我觉得可以设计‘创新豁免’机制。新技术、新路线,可以申请暂不适用现有标准,但必须承诺在约定时间内达标。这样既给了创新空间,又保证了最终质量。”
父子俩就这样聊了一个多小时。从产业政策谈到反垄断,从市场准入谈到公平竞争,从中国实践谈到国际经验。
林怀信最后说:“爸,李教授想请您来我们学院做个讲座,就讲‘产业政策制定的法律边界’。他说,实务部门的领导能和法学界对话,对双方都有益。”
“可以安排。”林万骁答应了,“我也需要听听法律界的意见。政策制定不能闭门造车。”
挂了电话,书房里恢复安静。但林万骁的心却不平静。
儿子的问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工作中那些习以为常却可能存在问题的地方。他审批项目时,是不是太习惯于用“标准”“门槛”“规模”这些量化指标?是不是忽略了这些指标可能对创新的压制?是不是在促进一些企业发展的同时,无意中扼杀了另一些可能性?
他打开电脑,调出正在制定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指导意见(修订稿)》。这是产业发展司牵头起草的,已经征求了三轮意见,下周要上主任办公会。
他仔细阅读那些条款:
“新建纯电动汽车企业,上两个年度研发投入不少于20亿元”小企业怎么办?
“产能建设规模不低于10万辆/年”需要这么大吗?
“电池系统能量密度不低于180wh/kg”会不会阻碍新材料探索?
每一条都有其合理性,但每一条也都可能成为创新的障碍。
林万骁拿起红笔,在文稿上批注:“建议增加‘技术创新型企业差异化标准’条款,对掌握颠覆性技术的企业,适当放宽规模、产能等要求,但加强技术验证和产业化进度考核。”
批完这一条,他想了想,又加上:“建议引入‘日落条款’:本文件有效期为三年,到期后评估实施效果,决定是否修订或废止。防止政策固化。”
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了。他合上电脑,却没有睡意。
走到阳台上,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城市灯光如星海般延展,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像儿子描述的那样,在现有政策框架边缘艰难求生的创新企业。
他们可能是未来的华为、比亚迪,也可能在明天就倒闭。而他的笔,他的审批,他的政策,可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这种权力,让他感到沉重,也让他更加警惕。
手机震动,是产业发展司赵立军发来的信息:“林主任,关于新能源车指导意见,有个新情况。特斯拉中国公司提出,他们的研发投入全球统一核算,无法单独计算中国区投入,不符合我们20亿研发投入的要求。但他们愿意承诺在中国设立研发中心,投入不低于30亿。您看怎么处理?”
又是一个政策和现实的冲突。
林万骁回复:“明天上午开个专题会,请特斯拉、产业司、法规司一起研究。原则是:既要维护政策严肃性,也要考虑跨国企业的特殊性。可以设计替代性考核指标,比如在华研发人员数量、专利申请量、本地供应链比例等。”
回复完,他想起儿子的话:“政策需要弹性,但弹性要有规则。”
也许,他需要推动建立一个更加系统化、规范化的政策弹性机制。不是个案特批,而是预设通道;不是随意变通,而是规则创新。
回到书房,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关于建立产业政策“创新包容”机制的思考》。
他写道:
“当前产业政策制定中存在的几个问题:
1. 标准‘一刀切’,不利于技术创新;
2. 规模导向明显,不利于中小企业;
3. 修订周期长,跟不上技术变化速度。
建议探索建立:
1. ‘创新沙盒’机制:允许新技术、新模式在限定范围、限定时间内试点,暂不适用部分现行政策;
2. ‘规模豁免’条款:对掌握核心技术的企业,适当放宽规模门槛;
3. ‘快速修订’通道:对技术迭代快的行业,政策每两年评估修订一次;
4. ‘政策影响评估’制度:重大政策出台前,评估对市场竞争、创新的可能影响...”
写到凌晨一点,文档已经有了三千字。林万骁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他知道,这些想法要变成现实,还需要大量论证和协调。但至少,他开始思考了。
而这一切,源于儿子的一通电话,源于那个关于“边界”的法学课题。
也许,这就是传承。父亲在实践中探索,儿子在理论上思考,两代人的对话,可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林万骁躺在床上,想起父亲当年也是干部,自己小时候也常问父亲工作上的事。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考。
而他这一代的使命,不仅是推动发展,还要思考如何发展得更好、更健康、更可持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林万骁闭上眼睛,心中有了新的方向。
明天,他要和同事们分享这些思考。也许,一场关于政策制定理念的讨论,即将在发改委这座大楼里展开。
而这,可能比他审批多少个项目,产生更深远的影响。
因为政策是源头,理念是根本。
改变了理念,才能改变河流的走向。
而他,愿意做那个最先思考改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