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中南海第二会议室。

深红色的地毯。

椭圆形会议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林万骁跟在王正国主任身后走了进来。

“万骁同志，坐这里。”王正国指了指自己左侧的位置。

林万骁坐下，将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在面前摆好。封面上印着“关于我国半导体产业发展布局的思考与建议”，右下角有国家发改委的红色印章。材料不厚，二十页，但他知道每一页的分量。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两位领导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

“坐，都坐。”走在前面的是分管科技、工业的总务院副总胡云年，六十五岁左右，花白头发梳理得整齐，目光温和但透着洞察力。他在主位坐下，看了眼与会者名单，“正国同志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们委新来的副主任林万骁同志，分管投资、区域、产业。”王正国介绍，“今天主要由他汇报。”

胡云年点点头：“林万骁同志，我听说过你。在西明干得不错。”

“谢谢胡总。”林万骁微微欠身。

“好，开始吧。”胡云年翻开材料，“半导体是卡脖子问题，中央高度重视。你们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林万骁身上。这是他就任以来，第一次在如此高规格的会议上作专题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汇报稿。

“胡总，各位同志，我汇报的题目是：‘集中力量突破关键环节，避免低水平重复，关于我国半导体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几点思考’。”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张图：全球半导体产业链全景图，从上游的材料、设备，到中游的设计、制造，再到下游的封装测试和应用。中国企业在每个环节的位置都用红色标出，设计环节有一些亮点，制造环节薄弱，设备和材料环节几乎空白。

“当前我国半导体产业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全面铺开，重点不明；重复建设，资源分散；急于求成，基础不牢。”林万骁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有力，“各地都在上项目，但大多集中在制造环节，而且是技术相对成熟的制造环节。结果是，低水平产能可能过剩，但关键环节依然受制于人。”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全国半导体产业园区分布热力图。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成渝、武汉...十几个产业集群，规划总投资超过三万亿元。

“这是我们初步统计的情况。”林万骁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二十七个省份规划了半导体产业园，其中十八个要建晶圆厂，十二个要上12英寸线。如果全部实施，五年后我国晶圆产能可能超过全球需求的50%。”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产能过剩不是最可怕的，”林万骁继续说，“可怕的是，这些产能大多集中在28纳米以上成熟工艺，而国际先进工艺已经推进到3纳米。等我们建成了，可能又落后一代甚至两代。更重要的是，宝贵的资金、人才、政策资源被分散到重复建设上，真正需要突破的关键环节，比如光刻机、EdA软件、特种材料，反而投入不足。”

胡云年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前倾：“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七个字：有所为，有所不为。”林万骁调出第三张图，“我们建议，国家层面明确重点突破的‘四个关键环节’。”

屏幕上出现四个方框：核心装备、基础软件、先进材料、高端制造。

“第一，核心装备，特别是光刻机。这不是一个企业能解决的，需要国家组织力量，像当年搞‘两弹一星’一样集中攻关。”

“第二，基础软件，主要是EdA。这是芯片设计的‘操作系统’，现在被美国三大公司垄断。我们要支持国内企业，也要鼓励使用国产软件。”

“第三，先进材料，包括硅片、光刻胶、特种气体等。这些是‘工业粮食’，不能总靠进口。”

“第四，高端制造，但不是全面开花，而是集中支持一两家企业，在先进工艺上实现突破。成熟工艺可以交给市场。”

他顿了顿：“而对于各地正在规划或建设中的项目，我们建议进行分类指导：符合重点方向的，加大支持；重复建设的，引导调整；条件不成熟的，建议暂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胡云年看向王正国：“正国同志，你们委里的意见呢？”

“我们完全赞同这个思路。”王正国说，“实际上，这一个月我们就是在按照这个思路审批项目。最近批的那个中部半导体基地，就是从千亿产业园调整为百亿创新基地，重点做研发和人才培养，制造环节暂缓。”

“嗯，这个我听说了。”胡云年点头，“思路是对的，但操作起来不容易。各地积极性很高，都想发展半导体产业，你怎么说服他们‘有所不为’？”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林万骁早有准备。

“胡总，我们考虑设计一套‘差异化支持政策’。”他翻开材料下一页，“第一，对国家重点支持的‘四个关键环节’，在资金、政策、人才上给予倾斜，比如设立专项基金、提高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优先保障用地用电等。”

“第二，对地方申报的项目，按照是否符合国家重点方向进行分级。A类（完全符合）优先支持，b类（部分符合）有条件支持，c类（不符合）原则上不批。并且公开这个分级标准，让地方申报时就有预期。”

“第三，建立‘产能预警机制’。每个季度发布半导体各环节产能数据、在建项目进度、市场需求预测。用数据说话，引导理性投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林万骁加重语气，“改变地方考核导向。不能只看上了多少项目、投了多少钱，更要看突破了什么技术、培养了什么人才、形成了什么产业生态。我们正在研究，把‘产业基础高级化、产业链现代化’相关指标，纳入地方高质量发展考核体系。”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几位部委负责人都在点头。工信部副部长说：“这个思路好。我们部也在考虑如何优化产业政策，避免一哄而上。”

科技部的一位司长补充：“支持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这是根本。但地方往往更愿意投看得见、见效快的制造项目。需要强有力的引导。”

胡云年静静听着，片刻后，他开口：“思路很清晰，问题抓得准，建议也有针对性。但是…”

一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如何确保这些好思路能落地？”领导环视一圈，“中央有中央的考虑，地方有地方的诉求，企业有企业的算盘。你们设计的这套‘差异化支持政策’‘产能预警机制’，怎么让地方买账？怎么让企业配合？”

他看向林万骁：“你在地方干过，应该知道，一纸文件下去，下面可能有十种对策。特别是涉及地方重大利益时，博弈会很激烈。”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林万骁思考了几秒，答道：“领导，您说得对。所以我们考虑的不是简单发文件，而是设计一套‘激励相容’的机制。”

“什么叫‘激励相容’？”

“就是让地方和企业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自动实现国家目标。”林万骁解释，“比如，我们正在试点‘飞地经济 利益共享’模式。东部想在西部建产业园，如果符合国家重点方向，税收分成比例可以更优惠；如果不符合，就要降低分成比例甚至不予支持。这样，地方为了自身利益，就会主动调整项目方向。”

“再比如，我们准备建立‘技术突破奖励基金’。哪个地方、哪个企业在关键环节实现突破，不仅项目本身获得支持，还能获得额外奖励，相关领导、技术人员也能获得表彰。把国家目标和地方政绩、个人荣誉绑定起来。”

胡云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个思路好。政策设计要有智慧，要懂得借力打力，顺势而为。”

他转向与会者：“各位都听到了。发改委这个思路，我原则同意。但关键是要拿出可操作的方案，不能只停留在概念层面。”

他点了几个部委的名：“工信部、科技部、财政部、税务总局，你们要配合发改委，把这个思路细化、具体化。一个月内，拿出实施方案。”

几位部委负责人纷纷表态：“一定配合。”

“最后，我强调三点。”胡云年神色严肃起来，“第一，半导体是国之大者，必须站在国家整体利益高度来谋划，不能各自为政。第二，要坚持实事求是，尊重科学规律，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搞形式主义。第三，要调动各方积极性，形成合力。”

他看向林万骁：“万骁同志，你们发改委牵头，责任重大。既要坚持原则，又要讲究方法。有什么困难，及时汇报。”

“是，胡总。”

会议结束，走出会议室时，林万骁感到后背已经湿透。不是紧张，而是高度专注后的释放。

王正国拍拍他的肩：“汇报得很好。领导肯定了，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王主任，压力更大了。”林万骁实话实说。

“有压力是好事。”王正国说，“这说明我们做的事有意义。回去抓紧组织落实。”

回到委里，已经是中午。林万骁没有去食堂，直接回到办公室。小陈已经准备好了盒饭。

“林主任，先吃饭吧。”

“放着，我先整理一下思路。”林万骁打开笔记本，把会议上领导的指示、各部委的意见、自己的想法，一条条记下来。

领导要求一个月内拿出实施方案，时间很紧。需要立即成立工作组，需要协调多个部委，需要设计具体政策工具...

正想着，刘建军常务副主任敲门进来。

“听说上午的汇报很成功？”刘建军笑呵呵地问。

“胡总原则同意了我们的思路，但要求拿出可操作方案。”林万骁说，“刘主任，这事需要您牵头协调。”

“我肯定支持。”刘建军坐下，“但万骁，你想过没有，这个方案实施起来，会触动很多利益。那些规划了半导体产业园但不符合重点方向的地方，会反弹；那些想上项目但被卡住的企业，会抱怨。你准备好了吗？”

林万骁想起领导问的同样问题。他点点头：“准备好了。该坚持的必须坚持。”

“好，有决心就好。”刘建军说，“这样，我建议成立一个跨司局的工作组，你任组长，投资司、产业司、高技术司、法规司各出一位副司长。我负责协调部委关系，需要哪个部委配合，我去谈。”

“谢谢刘主任！”

“别谢我，这是工作。”刘建军起身，“对了，下周末有个半导体产业论坛，几个行业协会主办，想请你去做个主旨发言。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先吹吹风，听听业界反应。”

“好，我参加。”

刘建军离开后，林万骁开始草拟工作组成立方案。他列出了需要协调的十二个部委，需要研究的八个政策工具，需要调研的五个重点区域。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怀信发来的微信：“爸，听说您今天去中南海汇报了？我们同学群里都在传。”

现在的消息传得真快。林万骁回复：“正常的工作汇报。你好好学习，别关心这些。”

“不是我想关心，是我们教授把您汇报的思路当案例了。”林怀信发来一张课堂照片，黑板上写着“产业政策的国家意志与地方博弈，以半导体产业为例”。

林万骁笑了。没想到自己的工作和儿子的学业，以这种方式产生了交集。

他回复：“那你要认真听。理论要联系实际，但实际比理论复杂得多。”

放下手机，林万骁望向窗外。秋天的北京，天空湛蓝，阳光正好。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场关于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路径的深刻调整，即将拉开序幕。而他，站在这轮调整的起点上。

责任重大，但使命光荣。

他拿起电话，拨通周振华的号码：“周司长，通知投资司、产业司、高技术司，下午三点开会，成立半导体产业布局优化工作组。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拿出可操作的实施方案。”

电话那头，周振华的声音充满干劲：“是，林主任。我马上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