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798艺术区的一家咖啡馆。

林万骁提前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三杯美式咖啡。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周围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时尚，讨论着艺术、电影、旅行。

两点整，玻璃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姜婷婷，四十五岁的她保养得极好，米白色羊绒衫，深灰色长裤，气质优雅。跟在她身后的是个高个子年轻人，林世宇，二十二岁，继承了母亲的精致五官和父亲的身高，头发略长，扎了个小揪，穿着黑色卫衣和工装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帆布包。

“爸。”林世宇叫了一声，声音清朗。

林万骁站起身，看着已经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一晃，儿子现在已经是即将走出校园的青年了。

“坐，快坐。”他难得地有些局促。

“世宇刚参加完毕业展，作品反响很好。”姜婷婷先开口，语气里有母亲的骄傲，“央美的李院长说，他是近几年最有潜力的毕业生之一。”

林万骁看向儿子：“听你妈说，你打算出国读研？”

“嗯。”林世宇从帆布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资料，“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南肯辛顿校区。全球艺术设计类排名第一。我申请的是视觉传达专业。”

屏幕上显示着学校的介绍、专业设置、导师阵容。林万骁不太懂艺术，但能看出这份申请材料做得很专业。

“雅思考了6.9。”林世宇又调出成绩单，“作品集准备了四个系列：一个是关于城市记忆的摄影，一个是数字媒体交互装置，一个是传统水墨的现代表达，还有一个是社会议题的视觉研究。”

他顿了顿：“皇家艺术学院的录取率是7%，但我有把握。央美两位教授写了推荐信，我的作品获过国际奖项，而且...”他看了眼母亲，“青禾资本在英国有合作伙伴，能提供一些资源对接。”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艺术家的自信，也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林万骁看着儿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在他忙于工作、忙于另一个家庭时，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独立，有想法，有规划。

“什么时候决定的？”他问。

“大三就开始准备了。”林世宇说，“妈支持我，帮我联系了伦敦的艺术圈资源。我也自己去参加过几个国际工作坊，认识了那边的教授和策展人。”

姜婷婷补充：“青禾在英国的投资公司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南肯辛顿的一套公寓，离学校步行十分钟。安保团队会以物业人员的身份入驻同一栋楼。生活助理、语言辅导、法律顾问，都配齐了。”

典型的姜婷婷作风，考虑周全，安排妥当。林万骁知道，以青禾资本的实力，这些都不是问题。但他作为父亲，却几乎什么都没做。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习惯吗？”林万骁问了个很普通的问题。

林世宇笑了笑：“爸，我都二十二了。央美四年住校，大二开始就自己接项目，跑过十几个国家办展。独立生活没问题。”

这话让林万骁既欣慰又惭愧。欣慰的是儿子很独立，惭愧的是这种独立，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这个父亲缺席。

“读研之后呢？有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看发展。”林世宇收起平板，“可能在伦敦的工作室工作几年，积累经验。也可能回国，现在国内的艺术市场越来越成熟。妈说青禾可以支持我成立个人工作室，但我想先靠自己。”

“你妈支持你是好事，但也要有自己判断。”林万骁说。

“我知道。”林世宇点头，“所以我和妈约定：研究生期间的所有费用她负责，但毕业后的发展，我自己决定。如果要用青禾的资源，按市场规则来。”

这番对话，完全不像父子，更像是两个成年人在讨论职业规划。林万骁意识到，儿子已经不需要他指导什么了。

“你爸说得对。”姜婷婷开口，语气温和但坚定，“世宇，出国读书不只是学技术，更是开阔眼界，建立自己的判断体系。伦敦是艺术之都，机会多，诱惑也多。你要学会分辨，学会选择。”

“妈，我明白。”林世宇认真地说，“您常说的：用别人的钱，要守别人的规矩；用自己的本事，才能定自己的规矩。我先学好本事。”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三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咖啡勺碰撞杯壁的声音。

林万骁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世宇，这些年...爸给你的关心太少了。你怨我吗？”

这个问题让姜婷婷和林世宇都愣了一下。

林世宇放下咖啡杯，思考了几秒：“小时候怨过。特别是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一起来，我就只有妈。后来长大了，理解了。”

他看着父亲：“我知道您在做什么。西明市的新闻我看过，智慧口岸、新能源产业园、边境治理...那些都是大事。妈说，您肩上扛的是几百万人的生计，不可能像普通父亲那样天天陪孩子。”

“但你毕竟是我儿子...”林万骁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啊。”林世宇笑了，“爸，每个人的责任不同。您有您要守护的，我有我要追求的。我不需要您天天陪着，但需要知道，当我需要的时候，您在。”

这话说得成熟而通透。林万骁眼眶发热，强忍住情绪。

姜婷婷适时转移话题：“万骁，世宇的签证已经办好了，机票订了下个月十五号。走之前，他想办个小型个展，把本科四年的作品做个总结。你有时间来看吗？”

“有，一定去。”林万骁立即说，“具体时间告诉我，我安排。”

“那说定了。”林世宇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我的作品，您可能看不懂，但...能来看看就好。”

“我会认真看。”林万骁承诺。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林世宇讲他在西藏采风的经历，讲在意大利参加双年展的见闻，讲对数字艺术未来的思考。林万骁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问几个问题。

他发现，儿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和艺术观。这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而是在广阔天地里历练出的青年。

下午四点，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林世宇看了看表：“爸，妈，我晚上约了策展人谈个展的事，得先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姜婷婷说。

林世宇起身，犹豫了一下，走到林万骁面前，张开手臂：“爸，抱一下。”

林万骁站起身，和儿子拥抱。儿子的肩膀宽阔结实，已经是个男人了。

“到了英国，常联系。”他拍拍儿子的背，“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您也注意身体，别总熬夜。”林世宇松开手，背上帆布包，“爸，妈，我走了。”

看着儿子推开玻璃门，汇入798街区的艺术青年中，林万骁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长大了。”姜婷婷轻声说。

“是啊，长大了。”林万骁坐下，“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姜婷婷搅拌着咖啡，“世宇是个好孩子，懂事，有才华。我很骄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发改委干得不错。”姜婷婷说，“世宇常看新闻，每次看到你的消息，都会跟我说。”

“刚去，还在适应。”林万骁说，“部委工作和地方不一样。”

“但原则是一样的。”姜婷婷看着他，“你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这性格，在部委可能更容易碰壁，但也更能成事。”

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林万骁苦笑：“确实碰了不少壁。”

“但你都处理好了，不是吗？”姜婷婷微笑，“蒙北钢铁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很有智慧，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出路。”

“你消息真灵通。”

“青禾在蒙北有投资，当然关注。”姜婷婷说：“对了，世宇出国后，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慈善基金会上。青禾艺术基金准备支持年轻艺术家海外研修，世宇是第一个受益者，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是好事。”林万骁说，“国家的艺术发展，需要民间资本支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五点时各自离开。

走出咖啡馆，798的傍晚很热闹。画廊亮起灯，艺术家工作室传出音乐，年轻人在街头讨论创作。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是儿子选择的世界。

林万骁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刚才忘了说，为你骄傲。”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谢谢爸。我也为您骄傲。”

简单的两句话，让林万骁心里涌起暖流。

手机又震动了，是秘书小陈发来的日程安排：明天上午主任办公会，下午与工信部协调会，晚上要审三份重大项目报告...

工作依旧忙碌，责任依旧沉重。

但此刻，林万骁心中多了份平静。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儿子正勇敢地走向自己的未来。

而他作为父亲，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守护好这个国家，让更多的孩子能够安心追求梦想。

车驶出798，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生活、为梦想努力。

林万骁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明天，还有工作要做。而今天，他知道了什么是值得。

这就是生活，有遗憾，也有圆满；有责任，也有温情。

而他要做的，就是扛起该扛的责任，珍惜该珍惜的温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