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骁的办公桌上,摆着三份厚薄不一的文件。
最厚的是《西部老区铁路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七百多页,由铁一院、铁二院联合编制。中间的是《三省协调会议纪要》,从三年前第一次协调会开始,已经积累了二十二份。最薄的,却最沉重,一封老区群众联名信,皱巴巴的信纸上,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尊敬的领导:我们是西山、北山、南山三个革命老区的老百姓。听说国家要修铁路,我们盼了三年,可铁路还没开工。我们的核桃运不出去,孩子上学要翻三座山,老人看病要坐一天车。恳请领导关心,让铁路早点修起来...”
信是上周收到的,通过信访渠道转来。林万骁已经看了好几遍,每个手印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按下通话键:“小陈,通知投资司周司长、区域司李司长,还有铁一院的同志,半小时后开会。”
会议室里,铁一院的总工程师王工正在讲解:“这条铁路全长427公里,连接西、北、南三个山区省份的十个老区县。技术难度大,桥隧比超过70%,总投资预算487亿元。”
屏幕上出现线路走向图。一条红线像蚯蚓一样在山区蜿蜒,在几个关键节点分出了三个版本。
“分歧主要在这里。”王工用激光笔点着地图,“西省希望线路从他们境内的平川县经过,设两个站;北省要求照顾他们的大梁县,最好能设个枢纽站;南山省则认为线路应该绕行他们的红色旅游区,带动旅游业。”
区域司司长李春梅补充:“出资比例也谈不拢。三省都希望少出钱、多设站。按照‘谁受益谁出资’的原则,我们建议三省按受益比例分担地方配套资金,但三省都说自己是贫困地区,拿不出钱。”
周振华苦笑:“这项目拖了三年,就是因为三省达不成一致。每次协调会都吵架,开完会各自回去找关系、递材料。咱们委里也很为难,强行拍板,怕激化矛盾;继续协调,又没完没了。”
林万骁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版本的红线,每个版本背后都是一个省的诉求,都是几十万老区群众的期盼。
“群众联名信,你们看了吗?”他问。
会议室安静下来。
“看了。”李春梅低声说,“每次去协调,都有老百姓拦路反映。但三省都说自己代表群众利益...”
“群众要的是铁路,不是扯皮。”林万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王工,按你的专业判断,哪个方案最优?”
王工犹豫了一下:“从工程角度,西省方案最优,线路短28公里,节省投资约40亿。但从带动发展角度,南山省方案更好,经过的贫困县多,受益面广。北省方案...更多是考虑他们自己的区域规划。”
“也就是说,没有绝对的最优,只有不同的考量?”林万骁问。
“是的。”王工点头,“铁路选线就是这样,要平衡技术、经济、社会多方面因素。”
林万骁沉思片刻:“这样,我们换个思路。不讨论‘哪个方案好’,先搞清楚‘为什么要修这条铁路’。”
他让王工调出老区县的资料。十个县,总人口320万,2022年人均Gdp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35%。特色产业是核桃、中药材、旅游,但交通不便,好东西卖不出去。
“这条铁路,不是普通的干线铁路,而是扶贫铁路、民生铁路。”林万骁说,“我们的出发点应该是:怎么让铁路最大限度惠及老区群众,而不是怎么满足各省的政绩诉求。”
李春梅眼睛一亮:“林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亲自去老区看看。”林万骁说,“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算数据,永远理解不了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明天出发,用一周时间,走完这十个县。”
第二天一早,两辆越野车驶出北京。除了林万骁和三位司长,还带上了铁一院的两位工程师。
第一站是西省的平川县。这里是西省方案的必经之地。县委书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实在:“林主任,不瞒您说,我们县太需要铁路了。全县三十万人,去年财政收入不到五个亿,主要靠核桃。可山路难走,核桃运出去损耗率超过30%。如果铁路能过,我们愿意承担更多的配套资金。”
林万骁问:“如果铁路不过你们县,而是走北省的大梁县呢?”
县委书记脸色一暗:“那...那我们县的核桃产业可能就完了。现在还能勉强维持,如果别人通了铁路,成本降下来,我们就没竞争力了。”
第二站是北省的大梁县。这里是北省方案的核心。县长带着他们看了规划中的铁路枢纽站选址,一片开阔地,周边已经预留了工业园区用地。
“我们规划了‘站城一体’发展模式。”县长指着规划图,“铁路站房周边布局物流园、加工园、商贸区。大梁是三省交界,有了铁路,就能成为区域中心。”
“可你们县的受益人口只有二十万,而且相对富裕。”李春梅问,“为什么一定要设枢纽站?”
县长坦言:“省里的意思,是要把大梁打造成区域增长极。铁路是最好的抓手。”
第三站是南山省的红色旅游区。这里保存着完好的革命旧址,但游客不多。县委书记说:“我们最大的优势是红色资源,但交通不便,留不住人。如果铁路能到,一天就能从省城过来,游客量至少翻三番。”
走完三省,情况清楚了:每个方案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难处。
晚上在南山县的招待所,核查组开会。
周振华摊开笔记本:“我算了下。西省方案最省钱,但受益县少;北省方案能形成枢纽,但主要受益的是一个县;南山省方案惠及面广,但投资最大。”
“如果只考虑工程经济性,选西省方案。”铁一院的王工说,“如果考虑扶贫效果,选南山方案。”
林万骁一直没说话。他在想白天看到的一幕幕:平川县的老农背着竹篓,走十几里山路去卖核桃;大梁县的孩子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等校车;南山县的老导游,对着空荡荡的革命纪念馆,一遍遍练习解说词...
每个地方都需要这条铁路,但铁路只有一条。
“也许,我们思路错了。”林万骁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总在想‘铁路怎么走’,但有没有想过,铁路能不能同时满足多个需求?”他走到白板前,“比如,主线走西省方案,节约投资;但修一条支线到南山红色旅游区;在大梁县设个中间站,虽然不是枢纽,但也能停靠部分列车。”
王工皱眉:“这样投资会增加...”
“但受益面也扩大了。”林万骁说,“而且,我们可以设计不同的出资比例。主线部分,三省按受益程度分担;支线部分,主要由受益方承担;站点设置,谁想要枢纽功能,谁就多出钱。”
李春梅眼睛亮了:“用经济手段引导选择,而不是行政强制!”
“对。”林万骁继续,“还可以引入社会资本。比如红色旅游支线,可以搞ppp模式,旅游公司出部分资金,未来从旅游收入中回收。物流园区建设,可以吸引物流企业投资。”
思路一打开,讨论就热烈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全新的方案逐渐成形:
主线采用西省方案,节省投资;修一条42公里支线到南山红色旅游区;在大梁县设二级站,预留升级条件;十个老区县都设站,但根据客货运量分等级;出资比例根据受益程度动态调整...
凌晨一点,方案框架基本敲定。林万骁让王工连夜计算投资和效益。
第二天早上,新的测算结果出来了:总投资从487亿增加到512亿(增加5%),但受益人口从120万增加到280万(增加133%),带动Gdp增长从80亿增加到150亿。
“这个方案,三省能接受吗?”周振华问。
“试试看。”林万骁说,“通知三省,明天在南山县开协调会。把新方案和老方案都摆出来,让他们选。”
第三天上午,南山县委会议室。
三省分管副省长、发改委主任、相关市县领导,坐了三十多人。气氛紧张,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方案和诉求。
林万骁开门见山:“各位,我们用了三天时间,走了十个县,听了各方意见。今天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是来给你们提供解决方案的。”
他让王工讲解三个旧方案和新方案的对比。
讲解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西省副省长先开口:“新方案主线走我们平川,我们接受。但支线到南山,凭什么要我们分担投资?”
南山省副省长立即反驳:“你们主线受益最大,多出点是应该的!”
北省的代表则关心:“大梁站是二级站,不是枢纽,那我们省里的规划就落空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万骁敲了敲桌子:“各位,我先说清楚。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新方案是综合考虑了技术、经济、社会效益的最优解。你们可以提意见,但必须基于事实和群众利益,不能只考虑自己那点小算盘。”
他调出群众联名信的照片:“老百姓按手印,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扯皮的。他们等了三年,还要等多久?”
这话很重。三省代表都沉默了。
林万骁放缓语气:“当然,你们的困难我们也理解。所以新方案设计了弹性机制:出资比例可以协商,站点功能可以调整,甚至建设时序都可以分阶段。但前提是,必须先把框架定下来,铁路必须开工。”
他提出一个具体建议:“我建议,成立三省铁路建设协调领导小组,由各省分管领导组成,发改委派人协调。每月开一次调度会,有问题当场解决。资金问题,发改委可以协助争取国家支持,但三省必须拿出诚意。”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又从下午开到晚上。争论、妥协、再争论、再妥协...
晚上十点,终于达成了初步共识:原则上同意新方案,成立协调机制,尽快完成方案细化并报批。
散会时,南山县委书记握着林万骁的手,眼眶泛红:“林主任,谢谢您。这条铁路,我们盼了一代人。”
回程车上,所有人都很疲惫,但也很振奋。
李春梅感慨:“没想到,拖了三年的死结,就这样解开了。”
“不是解开了,是找到了新的打法。”林万骁望着窗外的夜色,“以前我们总想当裁判,判谁对谁错。其实应该当教练,教他们怎么合作。”
周振华点头:“这次学到了。解决问题不能只靠权力,要靠智慧。”
这条铁路,不只是427公里的钢铁线路,更是320万老区群众的希望之路。
而他,有幸能为这条路尽一份力。
这,就是工作的意义。
手机震动,是儿子林世宇发来的信息:“爸,我的个展定在下周五,您能来吗?”
林万骁回复:“一定去。”
窗外,星星出来了,在山区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就像那些红手印,虽然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前行的路。
林万骁相信,这条铁路一定会修成。因为这是民心所向,是时代所需。
而他,将继续在这条为民服务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