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一下基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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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蒙北高原已有了初冬的寒意。

两辆越野车在通往平川县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林万骁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黄土丘陵和零散的村落。路很窄,会车时需要一方退到勉强能让开的土台上等待。

“从省城到平川,160公里,开了四个小时。”驾驶位上的铁一院工程师陈工说,“这还是天气好的时候。要是下雨下雪,这路就断了。”

林万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路边,几个农民正用驴车拉着一车核桃,在陡坡上艰难前行。驴喘着粗气,农民在后面使劲推。

“核桃是平川的主要经济作物。”坐在后排的区域司处长赵明介绍,“但运输是个大问题。损耗率高,成本高,卖不上价。”

车终于驶入平川县城。说是县城,更像一个大点的镇子。主干道两侧是些低矮的楼房,街上的行人不多,显得冷清。

县委大院门口,县委书记王有福带着一班人已经在等候。王有福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但眼神里透着紧张。

“欢迎林主任莅临指导!”王有福快步上前握手,“路上辛苦了!”

“王书记客气。”林万骁和他握手,“我们直接去现场吧。”

“现场?”王有福愣了一下,“不吃个饭休息一下?都安排好了...”

“先看现场。”林万骁坚持,“铁路走线是大事,得用脚量,不能只在图纸上看。”

王有福只得答应。车队重新出发,驶向规划中的铁路线位。

按照西省报审的方案,铁路从平川县城西侧穿过,绕开主城区,经过一片规划中的“平川新区”。王有福在车上滔滔不绝地介绍新区的规划:商贸物流园、高新技术园、生态居住区...“铁路一通,新区地价至少翻两番,能引进几十家企业,解决上万人就业。”

车在一片开阔地停下。这里离县城有五公里,四周除了几座小山包,就是大片待开发的土地。远处能看到推土机在工作,扬起阵阵尘土。

“这就是新区核心区。”王有福指着远方,“我们规划火车站就建在那里,站前广场五百亩,周边布局商业综合体...”

铁一院的勘测队员已经开始工作。无人机升空,对地形进行扫描;测量员架起全站仪,采集数据。

林万骁走到一个高坡上,放眼望去。新区确实地势平坦,利于开发。但他更关心的是,群众在哪?

“王书记,从新区到县城,群众怎么去火车站?”他问。

“我们规划了双向八车道的迎宾大道。”王有福指着图纸,“还有公交专线,十分钟一班,很方便。”

“什么时候能建好?”

“这个...”王有福顿了顿,“资金到位的话,两三年吧。”

林万骁不再问了。他让陈工调出平川县的人口分布图。图上清晰显示:全县28万人,70%集中在县城及周边三个乡镇。而新区所在的区域,目前常住人口不到五千人。

“如果铁路走城关镇方向呢?”林万骁忽然问。

王有福脸色微变:“城关镇那边地形复杂,得多修一座桥,增加投资...”

“但能服务多少人口?”

“大概...五六万吧。”

“新区呢?”

“现在五千,但规划能到五万...”

“规划是规划,现实是现实。”林万骁打断他,“五六万现有群众,和五千现状加五万规划,哪个更急迫?”

王有福答不上来。

林万骁决定改变行程:“去城关镇看看。”

“现在?”王有福看看表,“那边路不好走,而且快中午了...”

“现在就去。”

车队调头,驶向与新区相反的方向。路果然难走,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砂石路,最后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三十公里,开了近两个小时。

城关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地带,一条浑浊的河流穿镇而过。镇子很老,青石板路,木结构房屋,很多已经歪斜。时近中午,炊烟袅袅,老人在屋前晒太阳,孩子在河边玩耍。

镇党委书记老李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听说国家发改委的领导来了,从田里赶回来,裤脚还沾着泥。

“领导,我们镇两万三千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老李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因为没路,没产业。”

他指着镇子后面的山:“山上有三万多亩核桃林,都是老品种,品质好。但运不出去啊!每年收核桃季节,得用人背马驮,走十几里山路到公路边。损耗大,价格还被压得低。”

林万骁问:“如果铁路从这儿过呢?”

“那敢情好!”老李眼睛亮了,“铁路要能到,我们就能建个收购点,核桃直接从这儿上车。还能搞核桃加工,增加附加值。年轻人可能就愿意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县里说铁路要走新区,不过我们这儿...”

林万骁没接话,让勘测队在城关镇周边做初步测量。结果显示:如果铁路走这里,需要穿越一座山,修一座桥,比新区方案增加投资约八千万。但能覆盖城关镇及周边两个乡,近十万人口。

更重要的是,线路更顺直,运营里程能缩短五公里,长期运营成本更低。

中午就在镇政府食堂简单吃饭。老李特意让人杀了只鸡,但林万骁坚持吃工作餐:一碗面条,一碟咸菜。

吃饭时,几个镇上的老人听说有领导来,凑到食堂门口张望。林万骁请他们进来。

“老人家,多大年纪了?”他问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七十八啦。”老人耳朵有点背,声音很大,“听说是来看铁路的?铁路真能修到我们这儿?”

“在考虑。”林万骁说,“您希望铁路从哪儿过?”

“当然是我们镇上啊!”老人说,“我孙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路上得折腾一天。要是有火车,两三个小时就到了,说不定能多回来几趟。”

另一个老人插话:“我闺女嫁到邻省,十几年没回来了。路太远,她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要是有火车...”

话没说完,眼睛就红了。

林万骁心情沉重。他想起那些在办公室里看的报告、数据、图纸。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期盼。

饭后,他让王有福留下,其他县里干部先回去。

“王书记,咱们走走。”林万骁说。

两人沿着镇子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房屋很旧,有些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但家家户户门口都收拾得干净,有的摆着几盆花,在深秋里顽强地开着。

“王书记,你在平川工作几年了?”林万骁问。

“八年了,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书记。”王有福说。

“那对这儿的感情应该很深。”

“是啊。”王有福看着远处的山,“平川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父亲就是城关镇人,老房子还在镇上。”

“那你更应该知道群众需要什么。”林万骁停下脚步,“是更需要一个可能带来地价升值的新区,还是更需要一条能解决十万群众出行难、运输难的铁路?”

王有福沉默了。两人走到河边,河水哗哗流淌。

“林主任,我跟您说实话。”王有福终于开口,“新区规划是省里定的方向,也是考核指标。省里要看我们的发展空间,看招商引资,看Gdp增长。铁路走新区,能带火那片地,县里财政就能宽裕些...”

“那群众的实际需要呢?”林万骁问,“十万群众的出行,几万亩核桃的运输,这些不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王有福苦笑,“但考核不考这些。考核考的是固定资产投资、财政收入、招商引资额...铁路走城关镇,这些指标上不去啊。”

这话很实在,也很悲哀。林万骁理解地方干部的难处,上面的考核指挥棒往哪指,他们就得往哪跑。哪怕跑的方向,可能偏离了群众真正的需要。

“考核可以调整,但群众的信任丢了,就找不回来了。”林万骁说,“王书记,你想过没有,如果铁路真按你们的方案走新区,城关镇这十万群众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书记只顾政绩,不管老百姓死活。”

王有福身体一震。

“我不是要批评你。”林万骁语气缓和,“我是想跟你一起,找到一条既符合政策要求,又真正惠民的路。铁路走城关镇,短期看可能影响一些指标,但长期看,核桃产业发展起来,群众收入提高了,消费上去了,经济自然就活了。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

他拍拍王有福的肩:“你是平川人,要为平川子孙后代着想。几十年后,人们提起这条铁路,是说‘王书记有眼光,把铁路修到了群众最需要的地方’,还是说‘王书记只顾自己政绩,铁路成了摆设’?”

王有福眼眶红了。他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林主任,我明白了。”他转过身,声音坚定,“这个弯,我们改。铁路走城关镇,我们做好拆迁安置,做好群众工作。考核指标...我想办法向省里解释。”

“省里那边,我去说。”林万骁说,“你们把群众工作做好就行。”

下午,勘测队在城关镇做了更详细的测量。王有福全程陪同,态度完全转变,主动提出哪里可以优化,哪里可以节省投资。

傍晚离开时,镇上的群众听说铁路可能要改道,自发聚集到镇政府门口。老人们提着核桃、鸡蛋,非要塞给勘测队员。

“使不得,使不得。”陈工连连摆手。

“拿着吧,自家产的,不值钱。”一个老大娘硬把一袋核桃塞进车里,“铁路要真能修到我们这儿,这点东西算什么!”

车驶出城关镇时,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林万骁回头看,镇政府门口的人群还在挥手。

“陈工,改道的方案,尽快做出来。”他说,“增加的投资,我们想办法。”

“林主任,说实话,我干铁路勘测三十年,第一次遇到领导为了群众方便,主动要求增加投资的。”陈工感慨。

“这不是增加投资,是正确投资。”林万骁看着窗外,“铁路建起来要管一百年。这一百年里,每天都有群众在用它。是方便了十万群众,还是方便了一片荒地,这笔账,得算清楚。”

车在暮色中驶向县城。林万骁知道,这只是一下基层,只是第一个弯。

后面还有更多的“弯”要改,更多的“政绩思维”要扭转。

但至少,今天开了个好头。他证明了,走下去,才能看到真相;沉下去,才能听到民声。

而这条为民服务的路,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无论前面有多少“弯”,都要一一掰直。因为铁路的尽头,是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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