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补贴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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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国家发改委201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财政部、工信部、科技部、市场监管总局的司局级干部已经到齐。林万骁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封面标题是《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实施效果评估报告》。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讨论这份报告。”林万骁开门见山,“上个月,我们委托国家信息中心、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三家机构,对过去十年的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做了全面评估。报告昨天刚出来,有些结论...触目惊心。”

他示意工作人员分发报告摘要。每人拿到一份十页的简报。

“我先说几个关键数据。”林万骁翻开报告正文,“从2009年启动补贴至今,中央和地方财政累计投入补贴资金超过3000亿元。其中中央财政1800亿,地方财政1200亿。”

财政部经济建设司司长老赵点头:“这个数字我们知道。新能源汽车是战略产业,投入大一些也正常。”

“投入大不是问题,问题是投入的效率。”林万骁翻开下一页,“报告显示,这3000亿补贴中,有至少600亿属于‘问题补贴’。”

“什么叫‘问题补贴’?”工信部装备司司长问。

“分三类。”林万骁看着报告,“第一类,骗补。也就是企业通过虚假销售、虚报参数、一车多报等方式,骗取补贴。这部分大约200亿。”

“200亿?!”老赵坐直了身体,“有证据吗?”

“有。”林万骁让工作人员播放ppt,“这是评估组抽样调查的结果。他们随机抽查了100家新能源汽车企业,发现有23家存在骗补行为。手法五花八门:有的把同一辆车卖给关联公司,反复申请补贴;有的虚报续航里程,骗取高额补贴;还有的甚至用燃油车改装,冒充新能源汽车。”

屏幕上出现一张张照片:停车场里密密麻麻的“新能源车”,但轮胎瘪了,车身积满灰尘;生产线上的车辆,电池是空的,只是个壳子;销售记录显示某公司一年卖了一万辆车,但实际交付不到一千辆...

“第二类,低效补贴。”林万骁继续,“也就是补贴给了技术落后、质量差、根本没有市场竞争力的产品。这部分大约300亿。”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评估组对比了补贴车型和实际销售情况。发现一个现象:很多车型完全靠补贴活着。补贴高的时候,一个月能卖几千辆;补贴一退坡,销量立刻归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产品根本没有市场竞争力,纯粹是为补贴而生。”

科技部高新技术司司长皱眉:“这种情况确实存在。有些企业就是钻政策空子,搞‘补贴型产品’。”

“最严重的是第三类,补贴扭曲。”林万骁语气沉重,“也就是补贴政策本身,扭曲了市场信号和企业行为。这部分无法量化,但危害最大。”

他翻开报告第三章:“评估组做了大量访谈和调研。发现由于补贴政策设计不够科学,导致了一系列问题:一是企业重数量轻质量,为了多拿补贴,拼命扩产,不在乎产品好不好;二是地方政府恶性竞争,为了吸引投资,擅自提高补贴标准,打乱全国统一市场;三是技术路线被扭曲,企业不是根据市场需求选择技术,而是根据补贴高低选择技术。”

“能具体说说吗?”市场监管总局的代表问。

“比如续航里程补贴门槛。”林万骁举例,“政策规定,续航250公里以上的车补贴多。结果所有企业都拼命把续航做到251公里,多一公里都不做。因为多做一公里要增加成本,但补贴不会增加。这就是典型的‘应付政策’,而不是真正提升技术。”

“还有地方补贴。”他继续,“国家规定地方补贴不能超过国家补贴的50%。但有些地方暗地里通过各种方式变相补贴,有的达到国家补贴的100%甚至更多。导致同样一辆车,在不同地方售价差好几万,扰乱市场秩序。”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这些情况,在座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如此系统、如此具体地摆出来,还是第一次。

“报告还指出了一个根本问题。”林万骁翻到最后一章,“补贴政策执行十年,确实推动了产业发展,但也养成了企业的‘补贴依赖症’。很多企业不是在研究怎么造好车,而是在研究怎么拿补贴。这不是健康的发展模式。”

老赵沉吟片刻:“林主任,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也有所察觉。但补贴政策总体是利大于弊吧?没有这3000亿补贴,中国新能源汽车能有今天的规模吗?”

“规模是有了,但质量呢?竞争力呢?”林万骁反问,“赵司长,我给您看个数据。”

他调出国际对比图:“这是全球主要新能源汽车企业的研发投入占比。特斯拉,12%;丰田,10%;大众,9%。中国前十的新能源汽车企业,平均研发投入占比是多少?4.5%。也就是说,我们拿了很多补贴,但真正用于技术研发的很少。”

“钱去哪了?”

“扩产、营销、甚至转移到了关联公司。”林万骁点开一家企业的财务分析,“这家公司,三年拿了80亿补贴,但研发投入只有8亿,不到10%。剩下的钱,40亿用于建新厂,20亿用于广告和渠道,还有12亿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出去了。”

“这简直是...”老赵气得说不出话。

“所以评估报告的核心结论是:现行补贴政策已经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林万骁合上报告,“不改,就会继续扭曲市场,催生骗补,浪费财政资金,阻碍产业真正升级。”

“那你的建议是?”工信部司长问。

“三个方向。”林万骁早有准备,“第一,补贴退坡要加快。原计划是2023年底完全退出,我建议提前到2022年底。用一年时间完成过渡。”

“第二,补贴方式要改革。从‘补购车’转向‘补使用’‘补研发’。比如,对充电设施建设运营给予补贴,对关键技术研发给予支持,对消费者用电给予优惠。这样更能促进产业健康发展。”

“第三,监管要从严。建立全国统一的新能源汽车监管平台,实时监控车辆生产、销售、运行数据。对骗补行为零容忍,发现一起严惩一起。”

这三个建议,每一个都触动利益。

果然,老赵先开口:“补贴提前退坡,企业能承受吗?很多企业就是靠补贴活着的。”

“靠补贴活着的企业,本来就不该活着。”林万骁说得坚决,“赵司长,我们扶持产业,不是为了养一批‘巨婴企业’。市场经济的核心是优胜劣汰。如果一家企业离开补贴就活不下去,说明它没有竞争力,应该被淘汰。”

“可是...”工信部司长想说点什么。

“我知道,这会影响就业,会影响地方经济。”林万骁打断,“但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淘汰一批,总比将来全行业亏损、大批倒闭强。光伏产业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提到光伏,没人说话了。那是中国产业政策史上的一个伤疤:靠补贴迅速扩张,成为世界第一,然后全行业亏损,无数企业倒闭,最后国家不得不花更大代价去产能。

“林主任,你的建议我们原则上同意。”科技部司长表态,“但改革要稳妥,要设置过渡期,要给企业调整的时间。”

“一年过渡期足够。”林万骁说,“2022年1月1日起,补贴标准降低50%;2022年7月1日起,再降低50%;2023年1月1日起,全面退出。同时,新的支持政策同步实施,比如充电设施补贴、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

“这个节奏可以考虑。”老赵点头,“但地方补贴怎么办?很多地方已经公布了明年的补贴政策。”

“发通知,要求地方严格执行国家统一政策。擅自提高补贴标准的,中央财政扣减转移支付。”林万骁说得很硬,“全国一盘棋,不能各自为政。”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基本达成共识:补贴政策必须改革,但要稳妥推进。

散会后,林万骁刚回到办公室,秘书就进来说:“主任,有几家车企的老总在外面等着,说想见您。”

“什么事?”

“应该是听到了风声,关于补贴退坡的。”

林万骁想了想:“让他们进来吧。一次见不完,分批次。”

第一批进来的是三家国有车企的副总。他们态度很客气,但话里有话。

“林主任,听说补贴要提前退坡?这会不会太急了?企业需要时间调整。”

“一年过渡期,足够长了。”林万骁说,“而且退坡不是取消所有支持。研发支持、充电设施支持都会加强。”

“可是消费者已经习惯有补贴了。突然取消,销量会受影响。”

“迟早要取消的。越晚取消,企业的依赖越强,调整越困难。”

谈了一个小时,没什么结果。国企的态度是:理解,但希望缓一缓。

第二批是民营企业。态度更直接。

“林主任,我们小企业承受能力弱。补贴一退,可能就活不下去了。能不能给点特殊政策?”

“市场面前,大小企业一律平等。”林万骁说,“如果小企业有独特技术、有市场竞争力,没有补贴也能活。如果没有,靠补贴也活不长。”

“可是...”

“没有可是。产业要健康发展,就必须打破补贴依赖。”

第三批是造车新势力。这些人最年轻,也最激动。

“林主任,我们还在亏损阶段,补贴就是救命钱。这个时候退坡,等于把我们往死里逼!”

“如果你们的产品真有竞争力,消费者会买单。”林万骁不为所动,“特斯拉没有补贴,在中国一个月卖几万辆。为什么?因为产品好。你们应该想想怎么把产品做好,而不是怎么拿补贴。”

“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年轻cEo忍不住了,“研发要钱,建厂要钱,哪样不要钱?没有补贴,我们上哪找钱?”

“资本市场。”林万骁平静地说,“如果你的技术和模式真有前景,资本会抢着投。如果资本都不投,说明你的模式有问题。”

谈话不欢而散。

送走所有人,已经是晚上七点。林万骁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秘书给他倒了杯茶:“主任,今天得罪了不少人。”

“不得罪人,就做不成事。”林万骁喝口茶,“补贴政策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现在得罪人,是为了将来不得罪更多的人。”

“可是...那些企业说的也有道理。突然断奶,确实会很难受。”

“不断奶,永远学不会自己吃饭。”林万骁说,“你知道中国汽车工业为什么几十年都追不上国外吗?就是因为保护太多,补贴太多。企业躺在政策温床上,不思进取。新能源汽车不能再走老路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王正国主任。

“万骁,听说你今天开了个会,补贴改革的事?”

“是。评估报告出来了,问题很严重。”

“报告我看了。”王正国说,“结论我同意,改革势在必行。但你要注意方法。企业反映很强烈,有些领导也打电话来问。”

“我知道有压力,但这个事不能拖。”

“没让你拖。”王正国说,“但你要多做解释工作,让企业理解改革的目的,争取他们的支持。硬推不是办法。”

“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林万骁沉思片刻,对秘书说:“安排一下,下周开个行业座谈会。请所有主要车企的董事长、总经理参加。我亲自做解释工作。”

“是。”

晚上九点,林万骁回到家。夏宁宁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饭菜和一张纸条:“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

他热了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脑子里还在想补贴改革的事。

3000亿补贴,十年时间。不能说没有成绩: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世界第一,产业链基本完整,技术水平也有进步。

但代价太大了。骗补、低效、扭曲...这些问题不解决,产业就走不远。

正想着,手机震动,是李东升发来的信息:“林主任,看到评估报告摘要了。说得太好了!补贴早就该改革了!我们这样的技术企业,宁愿不要补贴,也要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

林万骁回复:“公平竞争的环境,很快就会来。”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信息进来。是张董,那位国有车企的董事长。

“林主任,今天我们的副总去您那,说话可能有些急。请理解,国企包袱重,调整需要时间。但我个人支持改革,长痛不如短痛。”

林万骁回复:“理解。改革会考虑实际情况,但方向不会变。”

两条信息,代表两种态度。李东升这样的技术型企业欢迎改革,因为改革意味着靠本事吃饭;传统车企有顾虑,因为要打破舒适区。

这就是改革的复杂性:有人受益,有人受损。但总体受益大于受损,就要坚持。

喝完汤,林万骁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他要准备下周座谈会的讲话稿。

不能只说问题,还要给出路。补贴退坡后,企业怎么办?产业怎么发展?政府怎么支持?

他写下几个要点:

第一,从补贴购车转向补贴充电,解决“里程焦虑”;

第二,加大研发支持,特别是关键核心技术攻关;

第三,完善基础设施,包括充电桩、加氢站、智能网联设施;

第四,规范市场秩序,防止地方保护,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

第五,鼓励商业模式创新,比如换电模式、电池租赁、共享出行。

写着写着,天快亮了。

林万骁走到阳台,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北京的清晨很安静,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

他想起了十年前,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刚出台时,行业一片欢呼。那时候谁都没想到,这个政策会演变成今天这样。

任何政策都有生命周期。出台时是良药,时间长了可能变成毒药。关键在于及时调整。

而现在,就是调整的时候。

回到书房,林万骁在讲话稿最后加了一段话:

“改革会有阵痛,但阵痛是为了新生。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必须从‘政策驱动’转向‘市场驱动’和‘创新驱动’。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只有走过这条路,我们才能诞生真正有世界竞争力的企业和品牌。”

写到这里,他想起李东升说的那句话:“我们八年投了20亿搞研发,大部分是我自己的钱。”

这样的企业家,才是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希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这样的企业家扫清障碍,创造环境。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改革,也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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