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各方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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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产业司、投资司、高技术司的司长们,还有财政部、工信部、科技部、能源局的司局级干部。林万骁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材料。

“各位,今天我们讨论《新能源汽车产业健康发展指导意见》的修订方案。”林万骁开门见山,声音平静但有力,“上周座谈会后,我们吸收了各方意见,对初稿做了修改。这是第二稿,请大家审议。”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材料。每个人拿到一份三十多页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征求意见稿”五个红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有人快速浏览,有人仔细阅读,有人眉头紧锁。

五分钟后,工信部装备工业司司长老徐第一个开口。

“林主任,这个修订方案...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老徐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补贴退坡提前一年,准入标准提高这么多,企业能适应吗?”

林万骁早有准备:“徐司长,我们测算过,一年过渡期足够。而且退坡不是一刀切,是分步走。明年1月降50%,7月再降50%,后年1月完全退出。给企业足够的时间调整。”

“可是企业反映很强烈啊。”老徐翻到意见反馈汇总页,“上周座谈会后,我们收到二十多家企业的书面意见,普遍认为政策变化太快,担心承受不了。”

“担心是正常的。”林万骁说,“但担心不能成为不改革的理由。现在的补贴政策已经扭曲了市场,催生了骗补,阻碍了产业升级。不改不行。”

财政部经济建设司司长老赵接话:“林主任,补贴退坡我们支持。但退下来的资金,能不能有一部分转到地方?很多地方财政已经按照原来的补贴额度做了预算,突然减少,会影响其他民生支出。”

这是个实际问题。林万骁点头:“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方案里明确,中央财政节省下来的补贴资金,50%用于充电设施建设,30%用于关键技术研发,20%通过转移支付补偿地方。具体比例还可以商量。”

“那准入标准呢?”科技部高技术司司长老李问,“新标准把研发投入占比提高到6%,很多企业达不到。”

“就是要让达不到的企业退出。”林万骁说得坚决,“李司长,您很清楚,现在很多所谓的新能源汽车企业,就是组装厂,根本没有研发能力。一辆车,电池是买的,电机是买的,电控是买的,自己就做个壳子。这样的企业,有什么竞争力?”

“可是它们解决了就业啊。”老李说,“一个厂子几百上千人,倒闭了怎么办?”

“用落后产能维持就业,是饮鸩止渴。”林万骁调出数据,“我们统计过,那些低水平企业,平均工资只有行业水平的70%,员工流动性大,职业发展空间小。而真正有研发能力的企业,工资水平高,员工稳定性强。我们应该支持后者,而不是保护前者。”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能源局电力司司长老孙打破了沉默:“林主任,充电设施先行这个思路很好。但我担心执行起来有困难。充电桩建设涉及用地、电力、物业多个环节,协调难度大。”

“所以要形成政策合力。”林万骁说,“方案里明确,新建住宅小区停车位要100%预留充电设施安装条件,公共场所停车场要按比例配建充电桩。电网企业要简化报装流程,降低接电成本。这些都需要各部门配合。”

“配合没问题。”老孙点头,“但资金从哪里来?充电设施建设投入很大。”

“中央补贴一部分,地方政府配套一部分,企业投资一部分。”林万骁翻开资金测算章节,“我们初步测算,到2025年,需要建设充电桩500万个,总投资约2000亿元。按照中央、地方、企业4:3:3的比例,中央需要投入800亿。这正好是补贴退坡省下来的钱。”

这个账算得很清楚。但在座的都是老江湖,知道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执行是两回事。

果然,老赵又开口了:“林主任,账是这么算,但钱怎么管?充电设施补贴,是给建设方还是运营方?是事前补还是事后补?标准怎么定?这些都要细化。”

“所以我们今天开会,就是请大家一起细化。”林万骁说,“方案只是框架,具体实施细则要各部门共同制定。”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各部门提出了几十个问题,林万骁一一解答。有的问题当场达成共识,有的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中午休会时,林万骁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产业司司长赵立军拉住了。

“林主任,我有话要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赵立军压低声音:“主任,刚才会上我没好说。您知道吗,有些企业已经开始活动了。”

“怎么活动?”

“找关系,递材料,游说领导。”赵立军苦笑,“我周末接到三个电话,都是为某家车企说情的。说这家企业虽然研发投入不足,但解决了大量就业,对地方经济贡献大,希望网开一面。”

“哪家企业?”

“就是那个‘山河汽车’,您知道的,靠模仿起家,一年卖十几万辆低端电动车。”

林万骁知道这家企业。典型的“补贴依赖型”,技术含量低,靠低价竞争。去年被曝光过虚报续航里程骗补。

“他们找谁了?”

“找了我们司的一位副司长,还找了工信部的领导。据说下周要联合几个行业协会,开个研讨会,讨论‘政策稳定性’问题。”赵立军说,“矛头直指我们的修订方案。”

林万骁冷笑:“动作挺快。”

“主任,这次改革触动利益很大。”赵立军提醒,“不仅是车企,还有地方政府。很多地方把新能源汽车作为支柱产业,投了大量资源。现在标准一提高,他们的项目可能就不达标了。这会直接影响地方官员的政绩。”

“我明白。”林万骁点头,“但该改的还是要改。老赵,你是产业司司长,你要顶住压力。”

“我顶得住。”赵立军说,“但我担心...上面会不会有不同意见?”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会不会有更高层的领导,因为各种考量,否定或弱化改革方案?

林万骁沉默了几秒钟:“做好我们该做的。方案要科学,论证要充分,数据要扎实。只要我们的东西站得住脚,就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林万骁心里清楚,改革的阻力才刚刚开始。

下午的会议继续。讨论更深入,也更激烈。

焦点集中在准入标准上。新方案设定了三个硬指标:研发投入占比不低于6%,自主掌握三电核心技术,具备完整的试验验证能力。

“这个标准,多少企业能达到?”有人问。

林万骁让工作人员调出数据:“我们摸底调查了国内主要新能源汽车企业。研发投入占比达到6%的,只有8家。掌握三电核心技术的,只有5家。具备完整试验验证能力的,也只有10家左右。”

“也就是说,大部分企业都不达标?”

“是的。”

会场一片哗然。

“那这些企业怎么办?都关停?”

“不是关停,是整改。”林万骁说,“给一年整改期。整改后达标的,继续生产。整改后不达标的,退出市场。”

“一年能整改过来吗?”

“要看企业有没有决心。”林万骁说,“如果真想把新能源汽车做好,一年时间足够补短板。如果只是想赚快钱,那肯定改不过来。”

“可是...”有人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林万骁打断,“各位,我们制定产业政策,是为了培育有竞争力的企业,不是养一批巨婴。如果连6%的研发投入都做不到,连核心技术都不掌握,这样的企业有什么前途?迟早被市场淘汰。”

这话说得重,但理不重。

散会后,林万骁回到办公室,发现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他了。

是几家车企的代表,还有两个地方发改委的副主任。

“林主任,我们想向您汇报一下情况。”一个车企代表说。

“进来吧。”林万骁知道,这是来说情的。

小会议室里,几个人坐下。气氛有些尴尬。

“林主任,我们理解国家要控制产能,要提高标准。”一个车企代表先开口,“但我们企业情况特殊,能不能给点缓冲?”

“怎么特殊?”

“我们刚完成技术改造,投入了20个亿。如果现在标准提高,我们的产品可能就不达标了。这20亿就打了水漂。”

林万骁看过这家企业的材料。确实刚建了新工厂,但技术路线还是老一套,没有创新。

“技术改造为什么不采用新技术?”

“因为...新技术不成熟,风险大。”

“所以你们选择了低风险、低水平的路线?”林万骁反问,“那现在市场变化了,政策调整了,你们就要国家为你们的选择买单?”

“不是买单,是给点时间...”

“一年时间还不够?”林万骁说,“如果你们真有决心,一年时间足够升级技术。如果只是想要特殊照顾,那对不起,市场不相信眼泪。”

另一个地方发改委副主任说话了:“林主任,我们市把新能源汽车作为一号工程,已经投入了上百亿。如果标准提高,我们引进的几个项目都可能受影响。这会打击地方发展积极性。”

“积极性要用对地方。”林万骁看着他,“李主任,我问你,你们市引进的项目,有几个有核心技术?有几个研发投入达标?”

“这个...”

“如果不达标,为什么还要引进?”林万骁继续问,“是为了政绩?为了Gdp?李主任,发展产业不是建房子,不是越大越好,是要有质量、有效益。低水平重复建设,今天看起来热闹,明天就是包袱。”

“可是已经引进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壮士断腕,好过全身溃烂。”林万骁说得毫不留情,“现在停下来,损失一部分投资。如果硬着头皮干下去,将来全行业过剩,企业倒闭,损失更大。这个账,你们算过吗?”

几个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送走他们,已经是晚上七点。林万骁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秘书进来汇报:“主任,刚才王主任秘书来电话,说明天上午,王主任想听您汇报新能源汽车政策修订情况。”

“知道了。”

“还有,国务院研究室也打电话来,说要一份详细的政策背景材料。”

“给他们。”

“另外...”秘书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有些企业联合起来,准备写联名信,反映政策变化太快的问题。”

“让他们写。”林万骁摆摆手,“政策制定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晚上八点,林万骁还在办公室修改方案。手机响了,是老领导顾沉舟。不过,顾沉舟退休后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的。

他应即秒接。

“书记,有什么吩咐?”林万骁语气温和恭敬。

“万骁,听说你在推新能源汽车改革?”顾沉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沉稳有力。

“是。现行政策问题很多,必须改。”

“我看到了方案摘要,思路是对的。”顾沉舟说,“但我听说,阻力不小。有的企业找到我这里来了。”

“是不小。企业、地方、甚至部委内部,都有不同声音。”

“正常。”顾沉舟说,“改革就是触动利益。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但你要注意方法。”

“请书记指点。”

“第一,要团结大多数。”顾沉舟说,“改革不能孤军奋战。要争取有远见的企业家支持,要争取真正想做事的干部支持。第二,要抓典型。找几个正面典型,说明改革的好处;找几个反面典型,说明不改革的危害。第三,要留余地。方案可以坚定,但执行要有弹性。给企业出路,给地方台阶。”

这三条,条条都是经验之谈。

林万骁认真记下:“我明白了。”

“还有,”顾沉舟顿了顿,“我听说,有些老同志对改革有疑虑。你可以找机会,向他们汇报一下。老同志经验丰富,看问题全面,他们的支持很重要。”

“谢谢书记提醒。”

挂掉电话,林万骁沉思良久。

顾沉舟说得对,改革不能硬推。要有策略,要讲方法。

他打开电脑,开始调整方案。

首先,在准入标准上,增加“过渡期特殊条款”:对确实有困难但有意愿整改的企业,可以延长半年整改期。

其次,在补贴退坡上,增加“扶优扶强”条款:对研发投入高、技术先进的企业,补贴退坡速度可以放缓。

第三,在充电设施建设上,增加“因地制宜”条款:根据不同地区实际情况,制定差异化建设目标。

这些调整,既坚持了改革方向,又给了缓冲空间。

写完这些,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林万骁走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

长安街上车流渐稀,但路灯依然明亮。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每天都在变化。有些变化是自发的,有些变化需要引导。

新能源汽车的变革,就是需要引导的变化。

引导得好,中国汽车工业可能实现弯道超车;引导不好,可能又是一场泡沫。

责任重大。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夏宁宁。

“还没下班?”

“马上回。”

“别开车了,叫司机送一下。你累了一天,开车不安全。”

“好。”

挂掉电话,林万骁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时,他看到产业司的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几个年轻干部还在加班。

“林主任!”大家站起来。

“这么晚还在忙?”

“在准备明天汇报的材料。”一个年轻处长说,“主任,今天会上很多问题提得很好,我们正在完善。”

“辛苦了。”林万骁拍拍他的肩,“但要注意身体。”

“不辛苦。”年轻处长眼睛发亮,“主任,跟您干改革,有劲。虽然难,但值得。”

这话让林万骁心里一暖。

是啊,虽然难,但值得。

因为这是在为一个产业的未来负责,为国家的竞争力负责。

走出办公楼,司机的车已经到了。林万骁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驶过长安街,驶过**,驶向家的方向。

窗外,北京的秋夜宁静而深沉。而新能源汽车改革的浪潮,正在这宁静之下涌动。

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更多的会议,更多的博弈。

但方向已经明确,道路已经铺开。

剩下的,就是坚定地走下去。

无论阻力多大,无论风雨多急。

因为这是对的事。

对的事,再难也要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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