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的霜染白了草北屯的屋顶,曹德海天没亮就醒了。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新换的卡其布工装,炕桌上摊开着广交会的邀请函,烫金字体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
爹,都收拾妥了。曹大林提着行李进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样品:真空包装的刺参、贴着标签的野生灵芝、用海藻纸包裹的人参切片。最底下压着本厚厚的相册,记录着山海合作社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合作社大院早已人声鼎沸。吴炮手带着老猎户们检查要给南方客户展示的皮毛,陈老大指挥年轻人把海鲜干货装箱。王经理拿着清单清点货物,额角冒汗:还差新研制的海参胶囊...
在这儿。阿琳抱着纸箱跑来,箱子里是她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
临行前,曹德海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他让曹大林开车绕到屯后山,在祖坟前停了车。老人下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混着海沙的山土。他仔细地把土撒在坟头,轻声说:爹,娘,咱草北屯的土,要出远门了。
火车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赵婆婆塞来一兜煮鸡蛋,铁蛋娘硬往行李里塞了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小守山抱着爷爷的腿不撒手,直到曹德海把个海螺壳挂在他脖子上:听话,爷爷给你带南方的好吃的。
火车鸣笛时,曹德海突然看见月台尽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曲小梅拎着个包袱快步走来,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十二双鞋垫,每双都绣着二字。曹叔,她眼圈发红,路上当心。
绿皮火车在晨雾中启程。曹德海靠窗坐着,看熟悉的山水渐行渐远。当列车驶出关东平原,第一次见到南方的稻田时,老人久久凝视着窗外。王经理要给他介绍沿途风物,被曹大林悄悄拦住:让我爹好好看看。
广州站的热浪扑面而来。曹德海站在月台上,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花白的头发在湿热的风中微微颤动。展馆里人声鼎沸,各色人种穿梭往来,空气中混杂着香水、咖啡和皮革的味道。
这边请。王经理熟门熟路地引路。
山海合作社的展位设在农产品区。当曹德海亲手挂上山海珍品的牌匾时,周围展商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西装的外商指着灵芝问:这个,有没有认证?
曹德海听不懂粤语,但看懂对方手势。他打开随身带的木匣,取出省药材公司的鉴定书,又指指灵芝上的露珠——那是今晨特意洒的泉水。
展销第三天,转机出现了。一位新加坡客商在展位前停留很久,突然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问:老伯,你们的海参怎么保存得这么好?
曹德海让曹大林取出样品,自己用猎刀削下一片。海参断面呈现出完美的蜂窝状,在灯光下闪着琥珀光泽。用山泉水洗,海风吹干。老人言简意赅。
客商当场签下二十万元订单。消息传开,展位前很快排起长队。最受欢迎的是海参与人参的礼盒套装,王经理准备的五百套半天售罄。
闭展那晚,曹德海独自走在珠江边。南国的晚风带着水汽,霓虹灯把江水染得五彩斑斓。他望着对岸的高楼,忽然对跟上来的曹大林说:
知道吗?五十年前,你爷爷用一担人参,从这儿换回全村过冬的棉布。
回程火车上,老人一直望着窗外。当熟悉的黑土地映入眼帘时,他轻轻舒了口气。合作社大院里,欢迎的鞭炮炸响了整整一里地。
小守山扑进爷爷怀里,迫不及待地翻找礼物。曹德海却先走到祠堂,把广交会的订单供在祖宗牌位前。
曹大林轻声问,明年还去吗?
老人望向南方,目光越过重重山峦:去。要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黑土地里,藏着山海。
夜深了,合作社的灯光还亮着。新接的订单铺了满桌,像一片片等待播种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