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伦敦
唐宁街十号内,首相罗伯特·盖斯科因·塞西尔站在巨幅欧亚地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奥斯曼帝国北疆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他深知,法、德两国与神州贸易关系盘根错节,绝不会轻易为了英国的石油霸权与东方巨兽彻底撕破脸
他们的“支持”,最多只是隔岸观火,绝不可能真正下场
但沙俄不同
这个庞大的北方帝国,虽然也与神州有着不少合作,但它与奥斯曼之间,存在着一个永恒且血腥的死结——对博斯普鲁斯海峡及黑海南岸温暖土地那近乎本能的贪婪
几个世纪以来,俄土战争的鲜血几乎浸透了巴尔干和高加索的土地
“我不需要沙皇的军队去和神州人正面冲突”
塞西尔对着心腹幕僚,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布局一盘精巧的棋
“我只需要他们在北面,狠狠地牵制住奥斯曼的主力军队,让哈米德二世不得不把最精锐的部队调去防备北方的熊,而不是南方的狮子”
这就是他的算盘
法德的摇摆他无法控制,但沙俄对奥斯曼的领土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稍加撩拨,这头北极熊就会自觉地扑向它的世仇。届时,奥斯曼将陷入南北两线受敌的绝境,神州若想救援,就必须分兵,成本将急剧上升
很快,塞西尔乘坐着游轮在皇家海军的护卫下,从伦敦出发沿北海进入波罗的海驶向了圣彼得堡
他要在冬宫那华丽的厅堂里,与沙皇尼古拉二世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
话题将不是虚无缥缈的“欧洲团结”,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与海峡——那些沙俄梦寐以求了几个世纪的东西
一场利用世仇、驱虎吞狼的戏码,即将在北方冰原与黑海之滨上演
塞西尔要做的,就是点燃那条早已埋好的、名为“历史仇恨”的导火索
圣彼得堡,冬宫
沙皇尼古拉二世刚刚收到了来自伦敦的国事访问请求,以及那份附在电报中的、充满诱惑的“礼物清单”
当他的目光落在“战后将博斯普鲁斯海峡管辖权及南黑海沿岸土地移交沙俄”这一行字时,那双习惯于俯瞰广袤领土的眼中,燃起了熟悉的、灼热的光芒
1900年的尼古拉二世正值壮年,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他完整继承了罗曼诺夫王朝一脉相承的对外扩张基因和对土地永不餍足的渴望
黑海出海口,这片被历代沙皇魂牵梦萦的“暖水”,始终是帝国南向战略的终极目标
起初,他的反应与柏林、巴黎的同行们并无二致——谨慎,甚至略带畏惧
触怒东方的神州?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毕竟,沙俄赖以联通远东、开发西伯利亚的命脉——远东铁路——其核心技术仍牢牢掌握在神州手中
那是沙俄出钱、神州出技术才得以建成的现代化大动脉,是尼古拉二世不敢轻易 jeopardize(危及)的“债务”与“纽带”
然而,英国电报中接下来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枷锁:
“沙俄只需在北方牵制奥斯曼主力,无需与神州军队发生直接冲突”
这句话,巧妙地将尼古拉二世最大的担忧化解了
不需要正面迎战神州的兵锋,只需要对世仇奥斯曼施压,就能换取梦寐以求的海峡与土地?这笔交易的风险与收益,在他心中迅速重新评估
贪婪,最终压倒了顾虑
对土地的渴望,战胜了对东方巨邻的忌惮。尼古拉二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但决定性的转变
那封来自伦敦的电报,不再仅仅是一份外交文书,而是一张可能打开黑海大门的、镀金的请柬
他召来了外交大臣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拉姆斯多夫,开始详细推敲塞西尔到访后的谈判细节
北极熊的阴影,开始缓缓向南移动,投向那个它觊觎了数百年的、病弱的邻居
冬宫沙皇书房里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尼古拉二世沉思的脸庞和外交大臣弗拉基米尔·拉姆斯多夫恭敬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羊皮纸的气息
“拉姆斯多夫”
尼古拉二世缓缓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英国电报上
“你说,英国人这次如此急切,甚至不惜代价地要与神州争夺中东那片沙漠,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黑色的石油吗?”
拉姆斯多夫微微躬身,他深知这位年轻沙皇喜欢听深入的分析
他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开始勾勒大英帝国那遍布全球的命脉图
“陛下,英国人自夺取直布罗陀的那一刻起,就已将地中海视为其不容他人染指的内湖。随后,他们从垂死的奥斯曼身上,剜走了那块最丰腴的血肉——埃及,并疏通了那条被称为‘帝国脐带’的血管——苏伊士运河。这条运河,将他们的心脏(伦敦)与他们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印度——紧密相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
“如今,神州在阿拉伯半岛大规模开采石油,其运油船队和潜在的影响力,正严重威胁着苏伊士运河的安全与英国对这条水道的绝对控制权。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直接挑战大英帝国全球霸权最脆弱、也最致命的那根神经”
他抬起头,直视沙皇的眼睛,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陛下,您知道的,神州几乎已将整个亚洲变成了他们的庭院。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全都被赶了出去。对于后者,失去一块遥远的殖民地或许只是阵痛,但对于前者——对于英国而言……”
拉姆斯多夫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顿
“没了印度,她,还能叫大英帝国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在书房温暖的地毯上。尼古拉二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石油之争,这是帝国生存权之争
英国人不是在为利润而战,而是在为维持其“日不落”的幻象做生死搏斗
而这样的搏斗,往往最能催生出疯狂而诱人的交易
尼古拉二世听着拉姆斯多夫的话,若有若无的思索着,壁炉燃烧的火焰将他的脸印的通红
“做好准备,一位疯狂的客人,即将上门”
尼古拉二世再次看向拉姆斯多夫说道
“是,陛下”
拉姆斯多夫躬身颔首道
1900年3月10日,圣彼得堡港
英国首相罗伯特·盖斯科因·塞西尔乘坐的皇家游轮缓缓靠岸。码头上,沙皇尼古拉二世身着缀满勋章的金线刺绣军装,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列队迎接,给予了这位不速之客最高规格的礼遇
盛大的欢迎典礼随即展开。在军乐队奏响的雄壮乐曲中,两人并肩检阅了沙俄陆军近卫军团与海军仪仗队
刺刀如林,军旗猎猎,展现着这个北方巨熊依然雄厚的肌肉
随后,在一队哥萨克骑兵的护卫下,两人同乘一辆豪华轿车,驶向那座象征着罗曼诺夫王朝无上权力的宫殿——冬宫
夜幕下的冬宫灯火通明,无数的水晶吊灯与镀金装饰在光芒中流淌着令人眩目的奢靡
长长的红毯从宫殿大门一直铺到主厅,两侧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国的记者,镁光灯闪烁不停。神州的记者也在其中,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两人面带微笑,礼貌地向记者们挥手致意,随后便消失在厚重的鎏金大门之后。门内,是不对媒体开放的闭门会议
会议大厅内,气氛骤然转变
华丽的穹顶壁画下,两人在一张长长的橡木桌两端面对面坐下
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去,只留下壁炉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塞西尔先生,欢迎你来到俄罗斯”
尼古拉二世率先开口,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已没有丝毫客套的温度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尼古拉二世陛下”
塞西尔微微颔首,随即单刀直入
“我此行的目的,想必陛下已从外交部的电报中知晓了”
他的急切,几乎不加掩饰
尼古拉二世心中暗笑,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但他面上却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塞西尔先生的提议,我确实仔细考虑过。让俄罗斯在北方牵制奥斯曼,这个构想……很有战略眼光”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露出为难的神色
“但是,我不得不担心,此举是否会触怒东方的神州?您知道的,我们与神州的关系……颇为微妙”
“这一点,陛下完全不必担心”
塞西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诱惑力
“您只需要陈兵边境,做出进攻姿态,牵制住奥斯曼的主力军队即可。无需真正开战,只要让奥斯曼的军队无法南下支援阿拉伯半岛,您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看着尼古拉二世开始动摇的眼神,抛出了最终的诱饵
“尼古拉陛下,您只需要动动手指,摆出姿态,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南黑海的土地。既能得到实利,又不用与神州正面冲突。这样一举三得的美事,我想……睿智如您,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吧?”
塞西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尼古拉二世对土地和出海口最深切的渴望之上
“我在动身之前,”塞西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已经动员了三十万军队。想必此刻,他们的先头舰队,已经驶入地中海了”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威胁意味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弥漫开来,目光锐利地锁定尼古拉二世
“陛下若是还要犹豫……机会,可是不等人的”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撕下所有温情面具的摊牌。他要彻底压垮沙皇心中最后的犹豫
尼古拉二世眼中那贪婪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被一种更为现实的算计所取代。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划出自己的底线
“先说好。沙俄军队不会和神州军队发生任何直接战争。一旦发现神州军队有北上的意图,我会立刻下令撤退”
这是他的护身符,绝不能与那头东方巨龙正面冲突
“好!”
塞西尔毫不犹豫地应承
“我向你保证,会把神州军队牢牢牵制在阿拉伯半岛的沙漠里”
他的承诺轻飘飘的,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紧接着,他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甜美的胡萝卜
“此外,作为我们友谊的见证,大英帝国将会在沙俄境内,进行一笔价值三百万英镑的工业投资,并开展深入的技术交流”
这笔巨款和技术的诱惑,对于急于实现工业化的沙俄来说,难以抗拒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那根隐形的“大棒”轻轻落下
“当然,这笔投资能否最终落到贵国,就要看陛下您自己的行动了”
他在赌,赌尼古拉二世一旦尝到占领土地的甜头,就绝无可能再吐出来
尼古拉二世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塞西尔偶尔搅动茶杯的轻微声响
塞西尔一点也不着急
他甚至自顾自地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浅啜一口,然后优雅地夹起几块雪白的方糖,轻轻放入杯中
方糖落入茶水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恶魔在耳边低语,不断诱惑、撩拨着尼古拉二世心中那头名为“贪婪”的野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塞西尔气定神闲,尼古拉二世内心翻江倒海
帝国的荣耀、暖水港的梦想、工业化的渴望、东方的威胁、英国的利诱与威逼……这一切在他脑中天人交战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十分钟沉默后,尼古拉二世抬起了头
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心与些许不安的决断
他看向塞西尔,声音有些干涩,但无比清晰
“我知道了”
这简短的三个字,没有承诺,没有细节,却是一切合作的开始
他终究,没能抵抗住那来自黑海海峡和英磅的、甜蜜而致命的诱惑
尼古拉二世那句干涩却清晰的 “我知道了” ,让塞西尔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他成功完成了这盘大棋中最至关重要、也是最险恶的一步
在塞西尔的推演中,即便英国单独与神州在阿拉伯半岛交手,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打成一个三七开(英三神七)
这固然是失败,但大英帝国尚有全球基业可以承受局部挫折。然而,若能将沙俄这头北方巨熊也拖入棋局,局势将截然不同
有了沙俄在北线牵制奥斯曼主力,甚至构成潜在威胁,神州将被迫分心。塞西尔有信心,届时胜算至少能拉到五五开。而英国为此付出的,仅仅是口头承诺和三百万英镑的“投资”而已——这笔钱,甚至可能都流不回沙俄
但塞西尔真正的算计,远比纸面上的胜负更深远、更险恶:
若计划成功:沙俄得到的是奥斯曼的土地和海峡,英国得到的是中东的石油霸权和对苏伊士运河的绝对控制。双方各取所需,而英国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
若计划失败:沙俄将一无所获,反而会因陈兵边境、威胁奥斯曼的举动,与坚决维护盟友及自身能源命脉的神州彻底交恶。届时,在东方巨龙的威慑下,沙俄在欧洲将陷入孤立,除了倒向同样敌视神州的英国,别无选择
无论成败,英国都将是赢家
成功了,拿到实利;失败了,则成功离间了欧亚大陆上两个最具潜力的陆地强国,迫使沙俄成为英国对抗神州的战略棋子,让未来的欧亚格局朝着更有利于英国维持全球平衡的方向发展。
用心之险恶,算计之深远,无愧于老牌帝国的外交手腕。塞西尔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知道,黑海之滨的北极熊已经入彀,而东方的巨龙,即将面临一场精心设计的、多方掣肘的困局
一场以中东为棋盘,以石油为赌注,牵扯英、神、俄、土四方,并可能将整个欧洲卷入的宏大博弈,随着冬宫这场秘密交易的达成,正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