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将埃尔科这座荒漠孤岛吞入腹中。
它是一顿烹调中的美餐。
暴乱和恐慌令这里有了焦灼热烈的底色,黑暗与静谧则调和了混乱的味道,令一切维持着视觉与体验上的和谐。
伊莎贝拉·罗西——不,此刻应当称她为“荆棘公主”。
她正伫立在一处废弃信号塔的阴影里,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她穿上了战衣。
一层仿佛有生命的液态金属正覆盖着她的身躯。
那是一套在任何战场中显得过于华丽的战斗服,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流银色泽,在微弱的星光下流淌着冷冽的辉光。
材质紧致地吸附在她每一寸肌肤之上,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轮廓,收束出惊心动魄的腰线,以及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被银色鳞片状织物包裹的胸廓。
繁复的荆棘暗纹在银色底面上蔓延,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烙印,又像是某种魔力具象化。
一张精巧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那双即便在黑暗中也摄人心魄的蓝色眸子被目镜覆盖,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一种久违的触感涌上的她的躯体。
在纽黑文生活的最后半年,乃至回到洛杉鸭后的数月里,她几乎彻底告别了这身装束。
她更多时候是穿着职业套装,协助西拉斯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或是端着红酒杯在衣香鬓影的晚宴中周旋。
她已经很久没有以“荆棘公主”的身份,穿着这身礼服一般的装束,进行一场公开的杀戮了。
她甚至对其感到了些许怀念。
但久别并不意味着生疏。
恰恰相反,当微凉的纳米材料贴合上皮肤的瞬间,某种沉睡的本能便在她的脊椎中同时苏醒。
公司的服务团队——也是她的崇拜者团队,每隔三个月就会根据她最新的身体数据重塑一件战衣,屹今为止已经积累了超过十套,这是第十三套。
相比旧款,这具新战衣在关节处采用了更先进的非牛顿流体缓冲层,侧腹与手腕处加装了隐蔽的动能偏转发生器,足以在近距离让流弹滑向无关紧要的角度。
视觉装置在面具内部无声启动,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前瀑布般冲刷而过。
这是另外一个改动的方向。
通过增加视觉装置,补足视觉死角,提供多种辅助功能,即时搜集信息,联络支援人员协助,以适应各式各样的战场环境。
相比之前,这一部分也完善了许多。
她轻盈地跃上一处低矮的平房,靴底在接触瓦砾的瞬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下方的街道是一幅混乱的浮世绘。
赌场的霓虹灯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但吐出的不再是醉生梦死的赌客,而是惊慌失措的人群。
安保人员拿起了电棒和手枪,暴力维持濒临崩溃的秩序。
紧接着,重型卡车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车厢,模块化的拒马与刺网被迅速铺开,将一个个街区切割成独立的囚笼。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瞳孔放大,神色恐慌,但当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时,恐惧迅速转化为了顺从。
他们像是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低着头,按照扩音器里粗暴的指令,乖乖走向指定的聚集点。
伊莎贝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银色面具下的眼神闪过一缕复杂。
她不想遇到这些士兵。
并非畏惧,而是出于另外的考量。
一旦遭遇,不仅意味着暴露,更意味着杀戮。
而对于这些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的普通士兵,或者那些仅仅是被诱骗的民众,死亡是一种毫无必要的浪费。
“我们不是屠夫,伊莎贝拉。”
西拉斯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是他在某个深夜对她说过的话。
“历史上的胜利者习惯于用功绩加冕,尤其偏好以死亡为冠。
那是不成熟的做法,对应旧时代的古老、落后、粗放。
掌握权力的起点,首先要学会的是负责,继而是全面的智慧,强大的力量,学会运用威权,操纵人心,学会像狐狸一样狡诈,像狮子一样凶狠。
但最终,一切权谋的终点,依然要回归到对秩序的责任上来。”
公司有一整套针对敌人的流程。
社会战略成功学教育、价值观重塑、认知行为矫正、工作技能再培训,以及,必要时提供岗位。
这才是他们应该走向的结局,而不是在这里无意义地横死。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在地图上修改了路线。
随即,她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她没有选择宽阔的主干道,而是悄然渗入了城市复杂的血管——那些由于工业衰退而废弃的铁路设施与不连续的地下箱涵。
原本的直线突围被她否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曲折、需要多绕过两个街区贫民窟的远路。
这会让抵达预定汇合点的时间推迟整整七分钟。
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七分钟足以决定生死。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愿意用这七分钟的风险,换取内心片刻的宁静。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嘉奖她的仁慈。
当她穿过一片废弃的编组站,准备跃过一道铁丝网时,意外发生了。
“停下!”
一声厉喝打破了死寂。
面具内的视觉装置瞬间标红,两道代表威胁的弹道预测线自右侧阴影中射出,锁定她的身体,一道对着左胸,一道对着腰部。
伊莎贝拉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顿,优雅地落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
她缓缓转过身,银色的战衣在探照灯的余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晕。
面前是五个男人,穿着土黄色的简易制服。
“这里禁止通行,女士。”
领头的一名士兵喊道,
“抱头,跪下,接受检查。”
他们的装备有些杂乱,手中的武器却整齐划一。
认出那武器的型号后,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hK417,精确射手步枪,而且是极为罕见的Ect改进型。
对这个款式,她非常熟悉——那是公司与hK合作的产物,专门为了针对精英单位而定制,为了防备英雄的越轨,一度列装于清理部。
它们发射的是装填了特殊化学药剂的穿甲弹头,穿甲性能强劲,且一旦受击,哪怕轻微擦伤,散发的毒气也可能会让神经系统在数秒内受损。
后来,事实证明这是多此一举。
公司采购的部分都被封存在仓库中,没有流出。
也许hK公司多生产了一些,或者他们和柯尔特家族有合作。
这大概是柯尔特家族特别配置的武器,用以针对英雄,以及精英单位,或者干脆就针对就是她,伊莎贝拉。
这的确有效,如果他们直接开枪的话,她必须做出对应的闪避动作,荆棘只能偏转方向,在近距离依然非常危险。
但他们在犹豫。
这是致命的错误。
在战场上,怜悯是强者的特权,而对于弱者,犹豫就是死亡的请柬。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她的右脚后跟猛地踏击地面。
“轰!”
一声沉闷的音爆在脚下炸开,坚硬的水泥路面瞬间龟裂,碎石如弹片般飞溅。
借着这股恐怖的反作用力,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向侧前方切入。
她的指尖骤然亮起耀眼的银光。
“开火!开火!”
士兵们被强光刺得泪流满面,慌乱中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枪口喷吐出火舌,子弹撕裂空气,却只能徒劳地击穿那道在视网膜上残留的银色虚影。
伊莎贝拉根本不在他们以为的位置。
攻击并非来自正面。
“噗、噗、噗。”
几声闷响,像尖刀刺破熟透的瓜果。
五名士兵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的胸口并没有伤痕,但在他们背后的虚空中,数根如同沥青般漆黑的荆棘藤蔓凭空生长,瞬间贯穿了他们的心脏,从前胸透出,带起一阵血雾。
随着伊莎贝拉身形的拉远,那些虚幻的藤蔓在空气中崩溃。
但在士兵们的伤口处,诡异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道道银色的纹路顺着躯体疯狂蔓延,指示出每一条血管的痕迹。
那是她指间荆棘冠冕戒指的新近解锁的能力,一个诅咒,西拉斯称其为‘凋零’。
它会强制放缓生物体内的血液流速,剥夺肌肉力量,让受害者在极度的虚弱与寒冷中走向终点。
银色的纹路伴随失血的苍白,迅速爬满了他们的脸庞,这几名士兵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软绵绵地倒下,散落在地上。
直到这时,伊莎贝拉才在百米开外重新停下身形。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甩了甩手腕。
“位置暴露了。”
她在心中默念。
这些巡逻队通常都有定时通讯机制,一旦失联超过一分钟,指挥者就会锁定这一区域。
距离预定汇合点还有十公里。
背后,城区的方向,不时响起枪声。
可能是士兵和民众在零星发生着冲突。
路灯因电网切断而彻底熄灭,整座城市陷入了原始的黑暗。
唯有伊莎贝拉指间的戒指,持续散发着如月光般皎洁的辉光。
虽然美丽,但在漆黑的环境中,它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靶子,会为敌人标识使用者的坐标。
这是荆棘冠冕戒指的缺陷之一。
想要维持战斗时的杀伤力,就必须让戒指处于高功率状态,就会导致其持续性的发光。
这也是伊莎贝拉一开始没有全开能力、全力赶路的最大原因。
现在,她彻底放开了限制,加快了速度,身形在废弃的仓库间高速穿梭。
突然,一股毫无征兆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她的天灵盖。
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
面具内的盲区图像显示身后空无一物,热成像画面里只有建筑物轮廓。
但在伊莎贝拉的感知中,一种危险的窒息感正在疯狂逼近。
不是暗枪或狙击。
没有枪声。没有火光。没有热源反应。
那会是什么?
戒指的功率被开发到极致,她依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不详感却越来越强,几乎凝聚成了实体。
不,她百分之百可以确认那就是一个实体,但通过视觉和听觉无法直接辩识,只能依赖其他的感官。
刺耳的音爆忽然响起。
死亡就在背后,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转瞬即至!
伊莎贝拉没有丝毫犹豫。
她在高速奔跑中强行扭转腰肢,那柔韧得不可思议的腰线在空中折叠。
数根虚幻的黑色藤蔓猛地从脚下爆发,狠狠抽击在侧面的墙壁上。
借着这股推力,她整个人像横向发射的炮弹,被狠狠地摔向左侧的废墟。
就在她身体离开原位的瞬息之后。
“轰隆——!!!”
一股狂暴的力量降临了。
她原本所在的那个位置,连同右侧那座巨大的物流仓库,在一瞬间被抹去了。
没有火焰,没有弹片,整面高达十米墙壁瞬间崩解、粉碎,化作漫天的灰色烟尘。
剧烈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狠狠拍打在伊莎贝拉刚刚召唤的藤蔓防护上。
她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单膝跪地,死死盯着烟尘深处。
“很可惜。”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与之相伴的,是沉重的军靴踏碎瓦砾的脚步声。
烟尘散去,一个男人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肌肉虬结的双臂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却透着一股精瘦、凶悍的危险气息。
最诡异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刚才那种恐怖的破坏力,竟似是他赤手空拳造成的。
伊莎贝拉的眉头紧锁。
她注意到了某处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
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脚步声清晰可闻。
但在他说那句话之前,在他从远处逼近的过程中,他是完全静音的。
就像是一只幽灵,只有当你看到他时,他才存在于听觉的世界里。
但他确实存在。
热源探测器捕捉到了他的信号,一个鲜红的人形轮廓。
然而,还没等伊莎贝拉分析完情报,异变陡生。
“滴——!!!”
面具内的警报声凄厉地尖叫起来,紧接着,热源探测器直接过载保护性关闭,随即,指示视觉盲区的画面也暂时停止。
最终,整个视觉装置完全关闭,目镜恢复了它原本的颜色。
有什么在后方出现。
伊莎贝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向侧面闪避,同时双手向后猛挥,数十根荆棘藤蔓在空中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滋——”
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瞬间弥漫。
虚幻藤蔓,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瞬间,瞬间燃烧、卷曲、灰飞烟灭。
恐怖的热浪擦着她的战衣掠过,即便有隔热层的保护,伊莎贝拉依然感觉到背部的皮肤传来一阵灼痛。
强光散去。
伊莎贝拉半蹲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精瘦的男人,又用余光扫视着身后那个刚刚现身的身影。
那是一个散发着时明时暗光芒的男人,周围的空气因光线与烟尘的变动而扭曲混浊,让他的形体看上去浮动不定。
他的穿着与前者相似,体格更加壮硕,面孔则有些不合时宜的斯文。
两者同样的危险。
两个“怪物”。
伊莎贝拉再次重启了视觉装置——她的动作很急促,兴许是太过着急,系统开启了包括热源,荧光,辐射等多方面的探查。
以及,信息检测,这是英雄作业的通用系统,用来识别目标,获取通用情报,伊莎贝拉之前没有开启。
而现在,它发挥了作用。
很快,她藏在面具下的表情就开始变得前所未有地难看。
她得到了两个人的信息。
他们是两个公司一直在追杀的危险分子 ,两个未被收容改造过的极端恶徒。
情况非常糟糕。
毫无疑问,这是两个极其棘手的对手,单独对上一个,就已经极其危险。
而现在,她甚至无法得到支援团队的协助。
她必须独自面对,以一敌二。
“泰勒·詹克斯,”
伊莎贝拉低声念出了其中一人的身份,声音清冷而平静,
“能力是光线操控与高能热辐射。非常危险。”
“没想到我的名声这么大。”
背后的那个男人——泰勒·詹克斯,发出了一声刻意粗犷的笑声,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笑声更加燥热了几分。
“那我呢?小妞。我可不比这家伙差。”
正前方的精瘦男人歪了歪头,眼神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他们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两人似乎并不急着动手——这意味着留下破绽,这也意味着他们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伊莎贝拉缓缓站直了身体。
银色的流线型身躯在两股致命的威胁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孤傲。
“贾斯帕·鲍威尔。”
她冷冷地吐出对方的名字。
“你的能力是力。矢量操作的变种。
你可以在周身一米的绝对领域内,感知并操控一切力的作用。
你能将自身肌纤维的力量成倍放大并施加于物体之上,强度上限是肌肉纤维力量的总和,虽然精度很差,且持续时间短,但依然极为危险。”
一项强悍的能力。
这也为伊莎贝拉解释了一些现象。
比如对方是如何完成对自己的定位,如何无声无息地移动,无声无息地袭击。
声音是空气振动的表现,通过控制空气就可以掌握声音,通过感知空气就可以感知振动。
“非常对,小妞。完全正确。”
贾斯帕缓缓向前迈了一步,一阵烟尘,随着他的行动,在他的身侧聚集,扬起,然后荡开。
阴狠而可怕的戾气在他的眼神中显露无疑,裹挟着仿佛要将人撕碎的杀意。
“为了得到这些信息,他们把我关在精神病院里,用各种美妙的手段测试我的能力。
当然,那些记录数据的研究员,最后都变成了我的实验对象。
毕竟,研究总是相互的。
没有例外。”
他抬起手,隔空对着伊莎贝拉虚握了一下。
“也许你可以试着束手就擒。
我会把你带回去,我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你。
这样,你活下来的概率或许会大那么一点点。
我们会善待你的,小妞。
我们会非常友善,非常文明,会让你的身体物尽其用。”
极其狂妄的发言。
充满了**裸的威胁。
非常恶毒。
而最糟糕的是,理智告诉伊莎贝拉,抛开其中显而易见的恶意,对方有关事实的论调与判断完全正确。
她的胜算很低。甚至可能死在这里。
她将迎来的,注定是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