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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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丽丝·鲍恩将无线电信号发射出去的十分钟后。

荒原干燥而冰冷的高空上,数百朵灰黑色的伞花突然绽开。

如同某种致命的孢子,在稀薄的月光下沉默而密集地向着地面灯火黯淡的营地飘落。

每一朵都预示着一场悄无声息的破灭,却又昭示着一次共同的新生。

营地内,尚在为战斗进行着部署的工作人员们,当他们抬头看到天空时,脸上迅速交织起错愕与茫然。

他们眼中的夜空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被这些不祥的斑点所侵占。

恐慌让他们乱做一团,并很快演变为警报系统的凄厉长音。

三支和平部的精锐支队,莱拉·瑟拉菲娜·沐恩的第七支队,亚伦·汤普森的第二十二支队,以及贝利·罗杰斯的第二十六支队,共计一千四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士兵,撕裂了这片区域的宁静。

莱拉的第七支队作为绝对的主力与先锋。

由于莱拉本人在民间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广泛声望,她的队伍在许多基础设施薄弱的地区执行快速渗透任务时,往往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支持。

因而,自组建以来,公司调用这支队伍异常之多。

也因此,第七支队的快速空输任务经验冠绝整个和平部,其装备的完善程度也远超常规部队,新装备上了其他队伍不曾有的动力外骨骼和新式无人机火力平台,拥有强劲的远程火力和机动性。

他们落地、收伞、转换成战斗姿态,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随即化作一道道融于阴影的灰色潮流,伴随着升起的阴影,向着预定目标无声地渗透。

最初的行动仍带着谨慎与章法,但在确认了营地内仅有零星的警卫火力、并无成建制的军队驻守之后,这场严谨的渗透便骤然转变为一场狂暴而高效的席卷。

任何有组织的反击队伍,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脸,便被交叉的红色激光指示点覆盖了全身,继而被密集的弹雨所淹没。

在高效的清理之后,一切反抗都被肃清。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那些被羁留的访客和临时指挥部的军官们,都在彻底的震惊中陷入了思维的瘫痪,眼睁睁看着这些士兵,在几分钟内便完成了对全区域的绝对压制。

一间间房屋与帐篷的门被干净利落地踹开,身着各色制服的文职人员与军官被黑洞洞的枪口逼迫着走出,双手抱头,在沉默的注视下被迅速押解至一处空地上集中看管。

在爱丽丝·鲍恩和其他几位新合作者的主动指引下,士兵们高效清空了各个区域的仓库。

一箱箱武器装备,一叠叠纸质文件和固态硬盘,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宝藏,被尽数扫荡而出,在营地中心汇聚成数座令人心惊肉跳的小山。

空降开始后的第二十分钟,也即是公司总部锁定坐标后的半小时,这座凝聚了柯尔特家族无数心血与野望的秘密营地,便被彻底纳入了公司的掌控。

其中所有的物资、财富与人员,都已成了笼中之鸟,再无丝毫逃脱的可能。

紧接着,新一批增援部队从陆路抵达。

重型运兵车履带碾过沙地的轰鸣声,宣告了这场打击进入了收尾阶段。

与之前空降的战斗人员不同,这批增援中更多的是穿着公司标准蓝色制服的职员

——他们负责为和平部细致地打扫战场,将每一份潜在的价值都分门别类,榨取干净。

人群之中,我,老西拉斯,终于不必再伪装成怀亚特,恢复了本来面目。

我稍稍伸展了腰背,复原了原本的身体姿态,然后理了理外套的衣领,让服装的线条脱离了怀亚特的风格,使其显得不那么过分严肃。

随即,走向了此次行动的幕后指挥者,和平部的高级官员,亦是我在这盘棋局中最重要的盟友——布莱斯·韦恩。

我们并肩站在一座堆积如山的军火箱前,一同检阅着这次突袭行动的丰硕战果。

“收获很大,西拉斯。”

布莱斯·韦恩的脸上挂着轻松而惬意的笑意。

他用手拍了拍一个印有编号的巨大板条箱,箱体上狰狞的骷髅涂装在探照灯的惨白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

事实上,我也是。

我们得到的,远不止杰克逊在展会上炫耀的那些东西。

四种“惩戒者”卡车,数以百计的攻击无人机,以及反装甲炮。

除此之外,在几个被特殊铅合金加固过的地堡最深处,我们还找到了一些更加禁忌的物品

——没有冰冷的炮管和狰狞的装甲,但标签上那一串串复杂的化学式与生物危害符号,所代表的杀伤力,已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情者感到头疼。

柯尔特家族显然将这里视作绝对安全的后花园。

但现在,这个花园里精心培育的花朵与果实,连同那些埋藏在土壤深处的毒根,都成了我们餐桌上的佳肴。

他们那些尚未使用的雷霆手段,已如烈日下的水泡般破灭,彻底离他们而去了。

当然,装备只是这场盛宴的开胃菜。

在另一方面,我们有着一份同样可观、甚至价值更高的收获。

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份名单,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名单。

所有响应柯尔特家族号召、抵达埃尔科的合作者,他们的姓名、高清照片、详尽的背景资料,甚至一些隐秘的生理特征与个人癖好都被记录在案。

另外一系列关联文件,更是牵扯出了一张遍布整个友利坚各地的潜在合作者网络,以及一整条采购供应链。

这已经不是顺藤摸瓜,而是如挖掘螺旋松一般,直接挖出了一整片盘根错节的地下根系。

“都要感谢那位杰克逊先生。”

我语气平淡地说道,语带嘲弄,

“他显然没来得及删除自己个人电脑里的任何东西。

当我们的人打开它时,这些信息就这么**裸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事情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你的动作很快。”

“不能不快。”

我回答,目光望向远处被士兵们押解着的人群,

“如果不以雷霆之势将一切碾碎,事情就会变得很难处理干净。

这群人的手段虽然在战术细节上显得业余,但在大方向上,没有任何问题。”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赢?”

布莱斯扬了扬眉毛,眼眸里流露出些许不相信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

我缓缓地、清晰地纠正他,

“是几乎一定能赢。如果让我来执行的话。”

我决定为他阐述得更清楚一些。

“他们的决策者头脑非常清醒,对整个局势的判断精准无比。

他知道我们拥有什么,更知道他们没有什么,因此他选择了一条唯一正确的道路,一条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的道路。”

“就像他们宣传的那样,公司虽然通过强大的政治手段,实际取得了旧时代政府的大部分职能,但我们终究不能完全取代‘国家’这个角色。

我们拥有军队,但我们没有一个集权国家那种自上而下的物资调配与社会总动员能力。

我们只是通过一系列精巧的操作,攫取了合法性,却没有真正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如果非要类比,我们就像刚刚击败马略,权力基础尚不稳固的苏拉;

又或者,是滑铁卢战役前,威震欧陆的拿破仑。

一次失败就足以让我们彻底分崩离析。”

“他们的战术,完全是贴着我们的软肋来设计的。你看,”

我指了指那些造型粗犷的“惩戒者”卡车,

“他们全力发展非对称作战力量,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缺乏适应纵深作战的后勤保障体系。

公司的整个体系,是围绕着少数精英英雄的单兵作战能力来设置的,这让我们在面对小规模冲突时无往不利,却无法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全面地面战争。

他们也知道,我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制空能力,没有任何空域侦查手段。

甚至,我们根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空军。”

前者,后勤问题,很容易理解。

公司过去的体系是商业化的,每一分支出都需要计算回报,无法像国家机器那样不计成本地投入一切资源。

至于后者

——即使我们绝大多数的部队都能够进行快速的空输部署。

但公司的确没有空军。

友利坚的军事力量并没有被我们完全继承。

要想将接管的军队投入使用,公司必须消化军方的技术,建立对军官团队的完全掌控,培植忠于部门的技术与操作人才,并全面接手武器装备的采购供应链。

这需要大量的时间、金钱、财力、物力,尤其是技术更加复杂、专业化程度更高的海空军。

而各类任务迫在眉睫。

我们不得不暂时依靠已有的工业体系,行经济便利的权宜之策。

事实上,和平部的所有集团空降,都是通过大型的、无动力的滑翔机完成的。

而那些滑翔机,则完全依靠人力操纵。

是的,没听错,完全依靠克拉克·肯特纳一个人,用他的肉身拖着满载士兵与装备的滑翔机飞到万米高空。

然后,他会在精确计算的轨道上,像一个孩子在水面打水漂一样,把它精准地抛出去,在滑翔过程中投放伞兵。

这是我们光鲜亮丽的强大外表下,最致命、也最可笑的阿喀琉斯之踵。

“只要我们被战争拖入泥潭,时间稍长,所有人都会发现我们的外强中干。

到那时,我们从旧时代继承到的,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友利坚,而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公司核心辖区和数十个打着各种旗号各自为政的小型政府。”

我下了最后的结论,

“拖下去,我们就会输得一败涂地。

但可惜,他们团队的执行力,终究是配不上他们决策者的头脑。”

布莱斯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消化这些令人震惊的信息。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疑问,

“你是怎么混到这里来的,西拉斯?

还有她……她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听你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不远处。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爱丽丝·鲍恩,那个美丽而危险的女参谋。

她正站在一堆被打开的文件箱旁,协助着公司的文职雇员进行分类整理。

柔顺的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在冰冷的探照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微光。

她的态度非常积极,甚至可以说有些急切地想要表现自己的价值。

察觉到我们的注视,她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既有勉强,又有某种诚恳,复杂而真实。

“你可别告诉我,你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爱上了你。”

布莱斯开了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当然不会。

我想你应该已经看过她的资料了。”

“爱丽丝·鲍恩,”

布莱斯流畅地背诵出来,证明他确实在短时间内做好了功课,

“她曾经是一个纯粹为了挑动战争而存在的军火掮客,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世界燃烧。

曾被前邦联法院以物质支持恐怖,主义、叛乱共谋、走私等多项罪名起诉,在羁押期间越狱,一直逍遥法外,直到今天。”

一段流畅的背诵。

他展现出了他的好习惯。

“一个疯狂的女人。”

布莱斯最终评价道。

“对于这类人,执迷不悟几乎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固有习惯,任何外力都难以改变。”

我说。

“所以,你是怎么做的,西拉斯?”

“极度的偏执,往往源于极度错乱的经历,尤其对聪明人而言。”

我如学术剖析般,缓缓解释道,

“聪明人更擅长从环境中汲取信息,分析逻辑,制定策略,并将其内化成自己的行为模式,无论那模式是健康还是病态。

一个外貌姣好的女人,对战争有着近乎病态的、非理性的执念,感情状态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再结合她的语言习惯,某些不经意间的行为细节,还有一些我刻意试探出的特征……”

“你对她进行了心理侧写?”

“没到那么玄乎的地步。

我只是拼凑出了一个可能性最高的画像。

她渴望战争,说明战争对她而言,意味着某种被压抑的核心**的满足;

她刻意回避亲密关系,意味着她在本能地回避某种情感风险。

我在与她交谈时,不动声色地夹杂了几个不同地区的口音词汇,她都有着明确的思考性停顿。

而当我最终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一个米却肯州集团使用的特定俚语时,她却能毫不迟滞地跟上。”

“拉文?”

布莱斯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是拉文的情人。

拉文·卡拉汉,这是他现在的名字,过去是纳萨里奥·莫雷诺,米却肯州最重要的走私集团首领。

在被抓捕、接受改造、成为公司的‘英雄’之前,那个人在本地的战争中利用了她,并在战争结束后,出于某种他自认为的‘好意’,将她决绝地抛弃。

我只不过是揭开了她早已结痂的伤口,让她得知了那个人的存在。

通过这个微小却致命的破绽,我迅速地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控制了她。

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为她短暂感到一丝无谓的怜悯。

“至于我潜入这里的方法,则更简单一些。

我利用了这个他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漏洞。”

“他们的设计就算排除了罗森伯格家族那个不可靠的变量,也绝不至于如此轻易地就一边倒地崩溃。

但他们在技术层面,实在太过落后了。

他们买下了城里的赌场和几家大酒店,自以为升级了安保和入住系统,就能万无一失。

但在其中一家赌场附属酒店系统里,却存在一个后门

——一类过时的不记名会员卡,会通过记名的消费记录自动登记并记录入住者信息,完成升级。

也就是说,我只要诱骗着一位参会者使用这种卡,再通过续费,延长信息的有效性,就能合法冒用他的信息,

而命运刚好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

我遇上了怀亚特等一家人。

他为了省钱入住的平价酒店,和那家附属酒店,由于消费层级截然不同,且归属于不同的公司,恰好使用的是两套完全独立的系统,我的冒用根本不会被系统发现问题。

通过在赌场用一点小手段拖住怀亚特,我就得到了一个冒用他身份的黄金机会,用那张卡潜入了展会。

毕竟,没有人会长期关注一个来自旁支的、无足轻重的家族子弟,不是吗?”

“不愧是传奇特工,塞勒斯·伍德。”

布莱斯由衷地赞叹道。

“埃尔科城区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将话题拉回了眼下仍然悬而未定的另一处主战场。

“不成问题。”

布莱斯显得信心十足。

他打开了平板,划开屏幕,一张实时更新的地图展现在我面前,

“我们的人正在他们的封锁线外,于城市外围集结。

只要清除了他们设置在周围的几个大功率信号干扰点,恢复卫星通讯,我们就会全面进攻,拿下整个城区只是时间问题。”

“派出了哪些支队?”

“洛克菲勒的第一支队,以赛亚的第四支队,还有十一、十二、十三、十五、十六、十八、十九,总共九个满编的空输单位,外加十五支从周边调集的非空输地面队伍,总兵力超过一万人,且配备有远超常规水准的火力支援。

另外,还有大量的单兵英雄投放。

人员绰绰有余。”

如他所说,这样的兵力配置,确实绰绰有余。

“伊莎贝拉到位了吗?

我记得预定的会合时间已经到了。”

我状似无意地问起了伊莎贝拉的下落,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流程中的普通环节。

事实上,这却是我心中唯一真正悬而未决的忧虑。

根据营地一份资料所示的人员名单,结合公司的数据库对比分析可知,虽然布奇·卡西迪营的大部分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但里面依然有几个手段毒辣的狠角色。

对方的现场指挥官失去了指挥部联系,则有可能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反应

——要么,在群龙无首的恐慌中斗志瓦解,全线崩溃;

要么,就是组织起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血腥反扑,竭尽全力绞杀被认为留在城中的“西拉斯”和伊莎贝拉。

一旦伊莎贝拉在城内被拖住,或者遭遇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麻烦,事情就会因此而变得异常棘手,甚至极其危险。

“是的,我看看。”

布莱斯开始查阅最新的战场简报。

我等待着回答。

十几秒后,布莱斯确认完了信息,抬起头,给出了一个简洁的回答。

“没有。”

“很好……你说什么?没有?”

我的脚步蓦地停下,轻松的姿态瞬间凝固。

“没有,她没有到达会合地点。”

“该死!”

在这一瞬间,我的表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

只有行动才能让我冷静下来。

“布莱斯,给我详细情报,越详细越好。

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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