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女人心海底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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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乡间的秋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茶。

金黄的稻田已收割完毕,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地里排列。远处的山坡上,枫叶红得像血,一片片往下掉。风一吹,卷起漫天黄叶,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双脚在落叶上行走。

李大山和王秀兰就住在村西头那座孤零零的院子里。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青砖黑瓦,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院墙是土坯垒的,经年雨水冲刷,墙根处凹进去几块,像被什么啃过似的。院里有口枯井,早就废弃不用了,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满是青苔。

“这鬼天气,说冷就冷。”

王秀兰搓着手从院里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她四十出头,身材有些发福,脸上却还留着几分年轻时的清秀。她把一篮子刚摘的白菜放在灶台上,朝里屋喊道:“大山,柴火劈了没?灶都快凉了。”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答声,接着是木柴被劈开的脆响。

李大山是个粗壮的汉子,膀大腰圆,一身蛮力。他提着斧头从柴房出来,额头上冒着热气:“急啥,少了你一口热乎的?”

“去你的。”王秀兰白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就你能。晚上想吃啥?”

“有啥吃啥,你那身子,煮石头我都啃得下。不过,我最想吃的是你逼水。”李大山凑过来,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王秀兰扭身躲开,脸上飞起两片红:“老不正经,天还没黑呢。”

“黑了就更不正经了。”李大山嘿嘿笑着,眼睛在她身上打转。

夫妻俩闹了一会儿,王秀兰开始做饭。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李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烟,望着院里那口枯井发呆。

“你说,那井到底有多深?”他突然问。

王秀兰手一抖,菜刀在砧板上打了个滑:“好好的,问这个干啥?”

“就问问。我爹在世时说,这井从他爷爷那辈就枯了,谁也不知道底下有啥。”

“能有什么,无非是些石头烂泥。”王秀兰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盖着石板呢,别瞎想。”

李大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那口井。

那青石板有些歪斜,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他记得小时候,父亲严禁他靠近那口井,说是不干净。可到底怎么不干净,父亲从没细说,只说井里“有东西”。

“吃饭了。”

王秀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屋里飘起饭菜的香味,暂时驱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安。

夜里,风大了起来。

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什么在外面挠。李大山睡得正香,突然觉得身上一凉,被子被掀开一角。

“冷……”他含糊地说,伸手去摸旁边,却摸了个空。

秀兰不在床上。

李大山一个激灵坐起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他摸到火柴,划亮,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光跳动着,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

“秀兰?”

没人回答。

李大山提着灯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刺骨。他走到外屋,灶台冷清清的,水缸里的水映着晃动的灯影。门闩得好好的,秀兰能去哪?

突然,他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又不太像。那声音走走停停,绕着院子转圈。李大山屏住呼吸,凑到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口枯井静静地蹲在那里,青石板上的缝隙,在黑夜里像一张咧开的嘴。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就在门外。李大山握紧手里的油灯,手心全是汗。他猛地拉开门——

外面什么都没有。

风吹起满地黄叶,打着旋儿往井边飘。那口井沉默着,青石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秀兰?”李大山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飘散。

他提着灯在院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照过了,什么也没有。正要回屋,突然觉得后脖颈一凉,像是有人对着他吹气。

李大山猛地转身,灯差点脱手。

身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时,他听见井里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悠长,像是一个疲惫已极的人终于能歇口气。那声音从井底的深处传来,穿过青石板的缝隙,在风里若有若无。

李大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盯着那口井,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屋门。他逃也似的冲进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你去哪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李大山差点叫出声。他转身,看见王秀兰站在里屋门口,穿着单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迷茫地看着他。

“我……我找你呢!”李大山又惊又怒,“大半夜的,你跑哪去了?”

“我就在屋里啊。”王秀兰揉着眼睛,“听见你在外面喊,我才起来看。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李大山看着她,一时语塞。他看看秀兰,又看看门外的院子,那口井在月光下沉默不语。

难道自己梦游了?

“没……没啥。”他最终说,“做了个噩梦。睡吧。”

回到床上,李大山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盯着房梁,耳边是秀兰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还在刮,一阵紧似一阵。

突然,他听见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井里,而是在床底下。

很轻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玩要。

李大山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就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床板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咯咯咯的,像是个孩子在恶作剧得逞后的偷笑。

李大山猛地坐起来,掀开床单往下看——

床底下空空如也,只有几双旧鞋和一只落满灰的破篮子。

“又咋了?”王秀兰被吵醒,不满地嘟囔。

“你没听见?”李大山声音发颤。

“听见啥?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明天还要早起呢。”秀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李大山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李大山眼下两团乌青,干活时心不在焉,一斧头劈偏了,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你这是咋了?”村里的老赵头路过,停下来问。

李大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怎么说?说家里井里有声音?说床底下有人笑?老赵头非得说他撞邪了不可。

“没啥,没睡好。”他含糊道。

老赵头眯着眼看他,又抬头看看他家的院子,目光落在那口枯井上。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家那口井,”老赵头慢吞吞地说,“有年头了吧?”

“嗯,我太爷爷那辈打的,早就枯了。”

“枯是枯了,可有些东西,枯不了。”老赵头压低声音,“我爷爷说过,你太爷爷打这井时,打出过东西。”

李大山心里咯噔一下:“啥东西?”

“说不清。”老赵头摇摇头,“反正从那以后,井里的水就不能喝了。后来干脆就枯了。你爹没跟你说过?”

“说过一点,没说清楚。”

“说不清楚就对了。”老赵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有些事,说不清楚比说清楚好。听我一句,那井,别碰。石板盖着,就让它盖着。”

说完,老赵头背着手走了,留下李大山一个人站在院里,心里七上八下。

一整天,李大山都心神不宁。干活时,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回头看去,只有那口井,沉默地蹲在那里,青石板上的缝隙像一只眼睛。

傍晚,王秀兰从邻村串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李大山问。

“没啥。”秀兰低着头择菜,不愿多说。

夜里,李大山又被那声音吵醒了。

这次不是在床底下,而是在屋里。像是有人在屋里踱步,脚步很轻,走得很慢,从外屋走到里屋,又从里屋走到外屋,来来回回,不厌其烦。

李大山悄悄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在那光带里,他看见了一双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床边,在月光下泛着水光。脚印不大,像是个女人或者孩子的。

李大山顺着脚印往上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串脚印,孤零零地印在地上,在床前停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李大山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想叫醒秀兰,想跳起来逃跑,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那串脚印在床前停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李大山听见啪嗒、啪嗒的水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湿脚印。脚印穿过外屋,消失在门口。

接着,他听见院子里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

是井口那块青石板被挪动的声音。

李大山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跳下床,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井口的青石板被推开了一道缝,比之前宽得多。一道黑影正从井里爬出来,湿漉漉的,滴着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黑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趴在井边,似乎在休息。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往屋里爬,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个久病的人。

李大山这才看清,那东西是倒着爬的。

头朝下,脚朝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一步一步往后挪。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一片湿漉漉的、反光的皮肤,上面似乎覆盖着鳞片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爬到门口,停住了。

李大山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他看到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外,没有瞳孔,全是眼白,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李大山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往后跌坐在地。

“大山?大山你怎么了?”

王秀兰被惊叫声吵醒,点亮油灯,看见丈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外……外面……”李大山指着门,语无伦次。

王秀兰提着灯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井口的石板还盖着,只是那道缝似乎更宽了些。

“什么都没有啊。”她回头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李大山爬起来,冲到门边再看。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那口井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可地上,从井边到门口,有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你看!”他指着那串水迹。

王秀兰凑近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是露水吧,秋深了,夜里露水重。”

“露水能走出这么一串?”李大山声音发颤。

“那你说是什么?”王秀兰突然提高声音,“难不成真有鬼?李大山,我告诉你,别自己吓自己。这房子咱住了二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她夺过油灯,转身回屋:“睡觉!明天把井口彻底封死,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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