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宿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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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福和王秀莲搬到这村子不过半年,是县城派来推广种植技术的。

村西头有片林子,村里人从不进去。问起缘由,老人们都摆手:“莫去,莫去。”年轻人也说不清,只说自打有村子起,那林子就是禁地。

李国福起初不以为意,直到那个傍晚。

那天他在地里忙到天擦黑,回程时贪近路,沿着林子边缘走。暮色中,林子黑黢黢的,静得怪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绕道。

“看啥呢?”王秀莲从屋里出来,递过毛巾。

李国福擦把汗:“那林子怪静的。”

“管它作甚。”王秀莲拽他进屋,“洗洗,饭菜好了。”

晚饭时,李国福又提起林子。王秀莲嗤笑:“瞧你那出息,还信这些?明儿个我跟你去边上转转,看能咋地。”

“别瞎闹。”李国福皱眉。

“哟,怕了?”王秀莲凑近,手往他大腿摸,“夜里干我这张逼的劲头哪去了?”

李国福拍开她手:“跟你说正经的。村里张老汉说,他小时候有头牛闯进去,出来时...”

“出来时咋了?”

“牛是出来了,可肚皮底下多了张脸。”

王秀莲一愣,随即大笑:“胡扯!牛肚皮长脸?你当是怀了牛魔王?”

“真的。”李国福压低声音,“张老汉说,那脸是张老太爷的,死了三十年了。牛第二天就死了,剥皮时发现,那张脸长在牛皮内侧,像烙上去的。”

屋里忽然安静。窗外,林子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落地。

王秀莲笑容僵了僵,随即啐道:“扯你娘的臊!吃饭!”

可那夜,她往李国福怀里缩得格外紧。

第二天,村里出了件事。

张老汉死了。

不是老死,是吊死在自家梁上。蹊跷的是,他脚边摆着三双草鞋——他自己的,他死了十年的婆娘的,还有一双崭新的,尺寸小得像孩童。

更怪的是,张老汉脸上带着笑。

村里炸了锅。老人窃窃私语,年轻人面色惶惶。李国福挤进人堆,听见只言片语:“...去林子边了...”“...犯了忌讳...”

“啥忌讳?”李国福问。

众人顿时噤声,散开了。

村支书老陈拍拍他肩膀:“国福,别打听了。有些事,不知道为好。”

回屋后,王秀莲正在晾衣服,哼着曲儿。李国福说了张老汉的事,她手停了停,又继续晾:“自己吊死的,有啥稀奇。”

“可那草鞋...”

“人老了,糊涂。”王秀莲转身,湿手在他胸口抹了把,“咋,你也想去那林子瞅瞅?行啊,今晚你去,我找村东头二狗作伴。”

李国福一把抱住她,使劲捏她那对大灯:“你敢!老子把你肢解了。”

“哟,现在能耐了?”王秀莲扭着身子,却贴得更紧,“那林子里要真有邪乎东西,你让它来啊,看老娘不撕了它的...”

话没说完,窗外“哐当”一声,晾衣杆倒了。

杆上晾着李国福的衬衣,此刻正面朝下趴在地上。王秀莲出去捡,拎起来时,两人都愣住了。

衬衣后背的位置,湿了一片——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可这衣服早上才洗过。

更重要的是,那湿痕的形状,隐约是张人脸。

王秀莲手一抖,衣服落地。“晦气!”她强作镇定,一脚踢开,“准是哪个缺德的泼了脏水。”

可那晚,她把衣服塞进灶膛烧了。火光映着她脸,明明灭灭。

夜深,李国福被摇醒。王秀莲脸色苍白:“你听。”

静夜中,有种声音——不是从外面,是从屋里。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拖行。

“嗒...嗒...嗒...”

缓慢,粘腻。

李国福抄起手电,挨屋照。堂屋,厨房,储物间...什么都没有。声音时远时近,最后停在卧室门外。

两人屏息。门缝下,一片黑影缓缓漫过。

“谁?!”李国福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荡。地上,一行水渍从门口延伸到楼梯。不是水,是暗红色,和衬衣上的一样。

水渍尽头,楼梯转角处,摆着一双草鞋。

崭新的,孩童尺寸。

王秀莲尖叫一声。李国福冲过去,草鞋却消失了,只剩水渍渐渐渗进地板。

那夜,两人没敢合眼。

天亮后,李国福去找老陈。支书家烟雾缭绕,几个老人闷头抽烟。

“得请人看看了。”最老的九叔公咳嗽着,“禁地不安生,要出大事。”

“到底咋回事?”李国福问。

九叔公浑浊的眼看向他:“你非要问?”

“我家真的出怪事了,没骗人。”

老人们交换眼色。九叔公叹口气,讲了个故事。

六十年前,村里有户姓赵的。赵家媳妇怀胎十月,临盆那夜,接生婆掀开被单,尖叫逃出——产妇肚皮上,凸出三张人脸,像三个胎儿挤在皮下。当晚,赵家起火,全家烧死。可有人看见,火光中有影子跑出来,钻进了西边林子。自那以后,林子就成了禁地。

“那肚皮上的人脸...”李国福脊背发凉。

“是‘宿胎’。”九叔公声音沙哑,“怀了不该怀的东西。它们没死透,还在林子里。这些年,偶尔出来作祟。张老汉年轻时,跟人打赌进过林子,出来就病了一场。现在老了,阳气弱,被找上了。”

“咋不请人作法?”

“请过,不管用。”老陈苦笑,“那东西不是鬼,是‘秽’。沾了,就甩不掉。”

李国福浑噩回家。王秀莲听完,冷笑:“装神弄鬼!我就不信...”

话音未落,她僵住了。

厨房灶台上,摆着三只碗。每只碗里,盛着半碗红褐色的汤,热气腾腾,腥气扑鼻。

碗边,各摆着一双筷子。

直挺挺插在汤里。

王秀莲的脸唰地白了。她冲过去掀了桌子,碗盏碎裂,汤洒了一地——那汤溅到的地方,地板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是血。

李国福拉起她就往外跑。到院中,两人呆住了。

晾衣绳上,挂着三件小衣裳。红肚兜,开裆裤,虎头帽。湿漉漉的,滴着暗红的水。

风一吹,衣裳晃荡,像有看不见的孩子穿着它们。

“走!”李国福扯下衣裳塞进灶膛,拉起王秀莲,“去村里住。”

可村里也乱了。

接连三天,怪事频发。王家的鸡一夜被拔光毛,光溜溜站院里;李家的狗咬自己尾巴,生生咬断;赵家婴孩夜夜哭,指着天花板笑。

都指向西边林子。

九叔公召集全村:“得做个了断。老规矩,送‘血食’。”

李国福心一沉。所谓“血食”,是旧时陋习——将活畜甚至活人送进禁地,平息邪祟。

“不行!”他站出来,“这是犯法!”

“那你说咋办?”老陈愁眉苦脸。

李国福咬牙:“我去林子看看。”

“国福!”王秀莲抓住他。

“总得有人去。”李国福握紧她的手,“我白天进,看一眼就出来。你等我。”

王秀莲盯着他,忽然说:“我跟你去。”

“不行!”

“夫妻一体。”她眼神古怪地坚定,“要死一起死。”

众人劝阻无效。次日清晨,两人背着柴刀、手电、雄黄粉,走向西边林子。

晨雾缭绕,林子如墨团。到边缘,虫鸣鸟叫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李国福说。

王秀莲握住他手,汗涔涔的:“进。”

踏进林子第一步,天光骤暗。不是天黑,是树木太过茂密,遮天蔽日。空气湿冷,带着腐烂的甜味。

地上没有落叶,只有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肉上。

“你看。”王秀莲指向一棵树。

树干上,嵌着什么东西——是半只牛角,已经石化,与树长在一起。牛角旁,树皮纹理扭曲成痛苦的人脸。

越往里走,越诡异。树间挂着絮状物,像蛛网,又像脐带。有些树上结了果,拳头大,暗红色,凑近看,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

李国福用柴刀碰了碰,果子“噗”地裂开,淌出粘稠红浆,腥气扑鼻。

“回去。”他拉起王秀莲。

转身,却愣住了。

来路消失了。身后是同样的树,同样的苔藓,没有脚印,没有路径。

“鬼打墙?”王秀莲声音发颤。

“走直线。”李国福指了个方向。

可走了半小时,又回到那棵牛角树。树上的脸,似乎换了个表情,在笑。

“不行,歇会。”王秀莲瘫坐在地。

李国福也坐下,喘着粗气。四周安静得耳鸣。他忽然想起老人们的话:林中的东西,会窥探人心,寻找裂隙。

“秀莲,你听我说。”他低声道,“不管看到啥,别信,别应,别跟...”

话音未落,王秀莲直勾勾盯着他身后:“国福,你看。”

李国福回头。

雾气中,隐约有座小屋。土墙茅顶,门虚掩着。

“村里人说,林子里没房子。”王秀莲站起。

“别去。”

“万一有人呢?”她似乎迷糊了,根本不听劝。

李国福只得跟上。到屋前,门“吱呀”开了条缝。里面黑黢黢的,有股熟悉的灶火味。

王秀莲探头:“有人吗?”

“秀莲!”李国福想拉她,却抓了个空。

王秀莲迈进屋,下一秒,尖叫传来。

李国福冲进去,手电光劈开黑暗——

屋子是空的,只有正中央摆着张木床。床上被褥凌乱,像刚有人起身。而王秀莲站在床边,盯着墙壁,浑身发抖。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孩童的手印,血红色,层层叠叠,从床沿一直印到天花板。最新的一枚,还未干涸,正缓缓淌下。

“走!快走!”李国福拽她。

两人逃出屋子,没跑几步,王秀莲摔倒了。李国福扶她,手摸到她小腿,湿漉漉的。

低头,她裤脚上,赫然是个血红手印。

“它碰我了...”王秀莲声音飘忽。

“没事,没事。”李国福背起她就跑。

可林子没有尽头。树木越来越密,枝桠扭曲如肢体。那些絮状物拂过脸颊,冰冷粘腻。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

是出口!

李国福冲过去,却猛地刹住。

不是出口,是林间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口枯井——不,不是井,是个坑,边缘用石头垒着。

坑边,蹲着三个影子。

看不清面目,只看出是孩童身形,背对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吃东西。

李国福缓缓后退。可王秀莲忽然动了,她从背上滑下,眼神空洞,朝坑边走去。

“秀莲!”

她没应,直直走去,在三个影子旁蹲下,学它们的姿势,肩膀耸动。

李国福冲过去拉她,却见坑里不是食物,是土——三个影子在吃土,王秀莲也抓了把土往嘴里塞。

“吐出来!”李国福拍她背。

王秀莲转头,脸上沾着土,痴痴笑:“甜...娘,甜...”

她眼瞳深处,映出李国福身后的景象——

树上,倒挂着无数影子,像风干的胎儿,脐带垂落,随风轻晃。

李国福头皮炸开,抱起她就跑。这次不管方向,只往前冲。树枝抽打,荆棘撕扯,他浑然不觉。

终于,看到前方有光,他冲出了林子。

跌在田埂上,阳光刺眼。身后林子寂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噩梦。

“秀莲?秀莲!”

王秀莲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李国福背起她往村里跑,一路嘶喊。

村里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帮忙。老陈请来土医生,诊脉后摇头:“邪风入体,得送县医院。”

可王秀莲当晚醒了。醒来后,不吵不闹,只是笑,摸着自己肚子哼歌:“宝儿乖,宝儿睡...”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土医说她怀孕了。

李国福如遭雷击。他们搬来前,王秀莲体检过,没怀。这才一个月...

九叔公来看,叹气:“沾了秽胎气。她肚子里的,不是人。”

“打掉!”李国福红着眼。

“打不掉。”九叔公摇头,“那是‘宿胎’,在她肚里扎了根。强行打,她也没命。”

而且只要王秀莲一离开屋子,皮肤就会溃烂,李国福没有任何办法。

王秀莲的肚子一天天隆起,速度快得不正常。她整日坐在窗前,面朝西边林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有时李国福半夜醒来,看见她摸着肚子低语,语气温柔得瘆人:“娘知道你们挤...等出来了,就不挤了...”

“你们”。她说“你们”。

李国福要疯了,他找了好几波道士,丝毫不管用。他去林子边,咒骂,烧纸,泼狗血。林子沉默以对。

直到那晚,他被哭声惊醒。

不是王秀莲哭,是她肚子里的哭声——细弱,尖利,像猫崽。不止一个声音,是三个,交错哭泣。

王秀莲坐在床上,撩起衣裳,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月光下,肚皮在动,不是胎动,是凸起三张脸的轮廓,挣扎着要破皮而出。

“它们要出来了。”王秀莲微笑,手指轻抚肚皮,“别急,娘帮你们。”

她拿起剪子。

“不!!!”李国福扑过去夺。

争夺中,剪子划过王秀莲肚皮,血涌出。肚皮裂开处,没有内脏,只有一团团黑发,和三个蜷缩的、青紫色的胎儿。

它们睁着眼,看向李国福,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李国福惨叫后退,撞翻油灯。火苗窜起,瞬间吞噬床帐。

火光中,王秀莲坐着,抱着肚子,哼着歌。三个胎儿爬出,拖着脐带,爬向李国福。它们所过之处,地板焦黑,滋滋作响。

李国福逃出屋子,回望,火焰吞没一切。他瘫倒在地,听见火中传来王秀莲最后的哼唱,和婴儿咯咯的笑。

村民们赶来时,房子已烧成白地。灰烬中,找到四具焦尸——李国福的,王秀莲的,还有三具婴孩大小的。

可清理废墟时,有人发现,灶膛里灰烬特别厚,扒开看,底下有个洞,通往地下。洞里,捡到一枚银镯子,是王秀莲的嫁妆。

镯子冰凉,沾着湿土,像刚从地下挖出。

而更怪的是,那夜之后,西边林子起了雾,终年不散。有人听见雾里传来哼歌声,有时是一个女声,有时是三个童声合唱。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宿胎”找到了母体,再不离开了。

只是每逢月圆,林子边会多出三双小脚印,湿漉漉的,绕着村子走一圈,最后停在李家的废墟前,围成一圈,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下一个,踏入禁地的人。

而雾深处,树木的年轮里,渐渐浮现出模糊的人脸。有张老汉,有赵家媳妇,有王秀莲,还有许多认不出的面孔。他们都在笑,笑容凝固在木纹中,随着树木生长,一点点清晰。

村里人不再提“禁地”二字,只叫它“宿林”。孩子哭闹时,大人会指着西边吓唬:“再哭,送你去宿林!”

很管用。

因为每个村民心底都清楚,那林子在生长。每年,边缘的树木都会往外蔓延几分。也许有一天,整个村子都会被吞没。

到那时,宿胎们就不必再等待了。

它们会自己走出来,敲响每扇门,用湿漉漉的小手,拍着门板,细声细气地喊:

“娘,开门呀。”

“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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