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被刺眼的阳光和急促的鸟叫声唤醒的。
窝棚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息——汗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未散尽的、昨夜篝火的烟味。李明宇睁开眼,适应着从棕榈叶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斑。身边的其他人还在沉睡,或蜷缩,或仰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不适。李秀彬眉头紧锁,嘴唇有些干裂。车仁俊的鼾声停了,但呼吸粗重。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昨夜半睡半醒,身体各处都在酸痛抗议。他检查了一下手掌的伤口,边缘有些发红,但不算严重。
轻手轻脚地爬出低矮的窝棚,清晨的空气带着海岛的微凉和植物的清新,瞬间冲淡了窝棚里的浊气。溪流在几步开外潺潺流淌,声音清脆。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彻底清醒。
溪水依旧清澈见底。但他没有喝,甚至没有漱口。昨天导演组发放的额外饮用水已经所剩无几,每个人分到的配额,在干硬的压缩饼干和剧烈体力消耗面前,杯水车薪。
他知道,不用等到中午,对淡水的焦虑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每一个人。
回到营地,他拿出金属饭盒,从所剩无几的个人饮用水中倒出一点点,湿润了手指,小心地清洁手掌的伤口。然后,他从背包隐秘的角落,取出那卷缠绕在笔芯上的细鱼线,还有一枚最小的缝衣针。鱼线近乎透明,极细,但异常坚韧。他用求生刀削了一小段细直的树枝,将鱼线一端牢牢绑在树枝中间,另一端穿上缝衣针,做成一个极其简陋的钓具。
没有鱼饵。他走到溪边,翻开几块湿润的石头,下面有几只惊慌失措的小型水生甲虫和蠕虫。他小心地捉住一只还在扭动的蠕虫,穿在缝衣针弯曲成的微小钩子上。
然后,他走到溪流下游一处稍微开阔、水流较缓、岸边有水草遮掩的洄水湾。将简易钓竿的线轻轻抛入水中,自己则退到岸边一棵树的阴影里,静静坐下,手持树枝,让细线自然垂入水中。
这个举动,被早早开始工作的一个固定机位捕捉到。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揉了揉惺忪睡眼,有些诧异地将画面放大。那个昨天默默搭起庇护所的李明宇,此刻正像一尊石像般坐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可笑的细树枝,对着水面发呆。
“他在……钓鱼?”有人不确定地问。
“用那种东西?开什么玩笑。”旁边的人嗤笑,“做样子吧?增加点镜头分量。”
溪水冰凉,指尖很快冻得发麻。水下偶尔有阴影掠过,但手中的树枝毫无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营地那边开始传来响动,有人醒了,咳嗽声,含糊的抱怨声,以及很快响起的、关于“水没了”、“好渴”的焦躁对话。
金珉锡是第二个走出窝棚的。他看到溪边的李明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小跑过去:“明宇哥,起这么早?你在……钓鱼?”他看清李明宇手里的“装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需要帮忙吗?我带了点鱼饵……哦,是以前露营剩的拟饵,不知道有没有用。”他转身去拿自己的背包。
“不用。”李明宇头也没回。
金珉锡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那哥你加油!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弄水。”
他走向正在溪边试图直接用手捧水喝的车仁俊:“仁俊哥,生水不能直接喝吧?我们得想办法烧水。”
车仁俊烦躁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火呢?昨天的火堆灭了,打火石谁会用?那玩意儿比钻木取火好不了多少!”
昨晚的篝火,是工作人员用打火机帮忙点着的,只给了他们打火石作为后续工具。
营地渐渐热闹起来,或者说,焦躁起来。饥渴感在阳光逐渐炽烈后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有限的瓶装水被严格分配,每一口都显得珍贵。有人开始频繁舔舐干裂的嘴唇,有人不断看向那条看似取之不尽的溪流,眼神挣扎。
李秀彬和另一个女艺人尝试用饭盒装溪水,放在还剩一点余烬的火堆上加热,但火很快彻底熄灭,她们笨拙地摆弄着打火石和从窝棚顶上扯下来的干棕榈叶纤维,火星时有时无,就是无法引燃,急得眼圈发红。
“这什么破东西!根本点不着!”
“我们会不会渴死在这里啊?”
低声的抱怨和恐慌开始蔓延。
金珉锡拿着他那个小小的金属拟饵,在溪流另一段尝试甩竿,动作倒是像模像样,但显然也是新手,几次抛投都不理想,拟饵挂到了水草,他手忙脚乱地拉扯,更显狼狈。
车仁俊放弃了取水,开始召集男艺人:“别光想着喝水!得找吃的!压缩饼干撑不了多久!我们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野果,或者能不能设陷阱!”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些响应。几个男艺人拿起求生刀,跟着车仁俊,小心翼翼地向树林深处探去。营地只剩下几个女艺人和依旧坐在溪边、纹丝不动的李明宇。
阳光升高,溪水表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李明宇握着树枝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但他依旧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水下偶尔轻微的触碰,但那不是咬钩,只是好奇的试探。
耐心。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还有对这片水域一点点微末的理解。前世的节目里,有人用更专业的鱼竿钓上过小鱼,但那是几天后,对这片水域更熟悉之后。他现在做的,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
但他需要的,或许并不是立刻的成功。
时间接近中午。外出寻找食物的车仁俊等人空手而归,脸上带着失望和被树枝刮擦的痕迹。他们只找到一些疑似可食用的浆果,但没人敢第一个尝试。陷阱更是无从谈起。
“什么都没有!这鬼地方!”车仁俊泄气地坐在石头上,拿起所剩无几的水瓶,狠狠灌了一小口,又珍惜地拧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条溪流,又畏惧地移开。生水,可能是致命的。
就在这时。
李明宇手中那根细树枝,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点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的晃动。是一种有节奏的、带着拉扯感的颤动。
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扬!
细鱼线瞬间绷直,在水面划开一道微不可查的涟漪。树枝弯成了危险的弧度。水下一股力量在挣扎,向左猛冲!
李明宇站起身,脚步随着那股力量小幅度移动,稳住重心,手臂以一种稳定的、持续的力度向上提拉。鱼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过来。连正在和打火石较劲的李秀彬也抬起了头。
“他……钓到了?”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
水面哗啦一声破开!一条银光闪闪的、约莫手掌长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真的钓到了!用那根可笑的树枝和缝衣针!
李明宇迅速将鱼提到岸上,一手按住还在蹦跳的鱼身,另一手用求生刀柄利落地在鱼头后方敲击了一下。鱼停止了挣扎。
他取下缝衣针钩子,将鱼放在一片干净的棕榈叶上。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营地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溪流不息的潺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不大的鱼,以及那个沉默地蹲下身,开始用刀刮鳞、清理内脏的青年身上。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稳定、专注,带着一种与周围焦躁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
鱼清理干净了。不大,但毕竟是新鲜的蛋白质。
李明宇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拿起鱼和金属饭盒,走到那堆尚未点燃的柴火旁。他放下鱼,从柴火堆里挑选出最细最干燥的树枝,用刀削出更多的木屑和绒毛。然后,他拿起被李秀彬她们丢在一边的打火石和引火物(一些她们从窝棚上扯下来但没用的干棕榈叶纤维,已经被揉得凌乱不堪)。
他并没有直接用打火石去砸那些纤维。而是将它们重新整理,蓬松地堆在木屑上,然后,用求生刀的刀背,抵在打火石的一侧,另一只手拿起另一块打火石。
“嚓!”
一声清脆的摩擦。几点明亮的火星溅射出来,落在蓬松的纤维上。火星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他没停。“嚓!嚓!嚓!”
连续、稳定、力道均匀的敲击。火星不断迸射。终于,一点火星落在了最干燥的木屑绒毛上,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到极致的青烟。
他立刻停下敲击,俯下身,对着那缕青烟,极其轻柔、缓慢地吹气。气息稳定而绵长,像一个老练的工匠在吹燃珍贵的火种。
青烟渐渐变浓,一丝微弱的、橙红色的小火苗,“噗”地一声,在木屑和纤维的怀抱中诞生了。
火苗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被呼吸吹灭。李明宇小心地将更细的干枝架上去,一点点添加燃料。火苗舔舐着干柴,逐渐变得稳定、明亮,最终,一团真正的篝火,在营地中央重新燃烧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而之前,李秀彬她们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除了满手黑灰和沮丧,一无所获。
李明宇将串在细树枝上的鱼架在火上,慢慢转动。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烟火气和鱼肉鲜香的、久违的、属于“食物”的味道,在营地弥漫开来。
这味道,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冲击力。
车仁俊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串烤鱼。金珉锡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看着李明宇熟练翻转树枝的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队友。
鱼很快就烤好了,外皮焦黄。李明宇将它从火上取下,吹了吹,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愣住的事。
他没有自己吃。
他拿着烤鱼,走到李秀彬和另一个女艺人面前,将鱼递了过去。
“分着吃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热量高一点。”
李秀彬茫然地接过,还有些烫手。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汗渍、手掌带着伤口的青年,又看了看手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鱼,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谢谢。”她声音哽咽。
李明宇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到火堆旁。他拿起自己的金属饭盒,从溪流上游(相对更干净)舀了半盒水,架在火堆边缘烧煮。
水渐渐冒出热气,翻滚。
他耐心地等着,直到水彻底沸腾,持续了几分钟,才将饭盒取下,放在一边晾凉。
干净的、可以安全饮用的热水。
他倒了一点在瓶盖里,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然在饥渴和茫然中煎熬的队友,最后落在车仁俊和金珉锡身上。
“水要烧开至少五分钟。”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火堆边可以一直烧着,大家的水瓶饭盒都可以用。”
他又指了指溪流下游,他刚才钓鱼的洄水湾附近:“那里水流缓,水草多,可能鱼也多一点。钓鱼需要耐心,线要细,钩要小,饵用石头下面的虫子最好。”
说完这些,他就不再开口。拿起自己那份压缩饼干,就着温热的水,慢慢吃起来。
营地一片安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溪水潺潺流淌。
但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条鱼,那堆火,那盒烧开的水,以及那几句简单到极致的“指导”,像几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细微,却清晰地震动了每个人的认知。
这个他们以为已经自暴自弃、一无是处的“前顶流”,在生存的**考验面前,展现出了某种他们不具备的、实实在在的……能力。
车仁俊沉默地走到火堆旁,拿起自己的饭盒,学着李明宇的样子舀水,架到火上。金珉锡也默默走过来,拿起几根柴火添加进去,让火烧得更旺。
李秀彬将烤鱼分了一半给同伴,两人小口吃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和生气。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开始陆续效仿。取水,烧水。虽然动作笨拙,虽然效率低下,但至少,有了方向。
淡水危机,暂时被一瓶瓶、一盒盒烧开的热水缓解。虽然量依然不足,虽然饥饿依旧,但最迫切的干渴和因饮水不洁生病的恐惧,被那堆稳定燃烧的篝火驱散了些许。
李明宇吃完东西,走到溪边,清洗饭盒。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金属壁。
他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解决了水和火,只是第一步。食物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而天气……
他注意到天际尽头,海平面之上,堆积起一些不同于往常的、颜色略显沉滞的云絮。风的方向,似乎也有了极其微弱的变化。
他收回目光,将洗净的饭盒甩干水,走回营地。
金珉锡正在试图用李明宇之前丢弃的、穿鱼饵的那段鱼线和缝衣针,模仿着制作钓具,但手指不太灵活,打结总是失败。
“哥,”他看到李明宇,再次凑过来,笑容里带着刻意的请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个结,到底怎么打才能又牢又不容易松?还有,烧水除了用火,如果……如果火不小心灭了,或者柴火湿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的问题很“好学”,也很“务实”,符合他努力、上进、渴望团队贡献的人设。
李明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虽然疲惫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的队友。
然后,他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一头焦黑的木柴,在营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代表窝棚。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火堆。又从三角形延伸出几条线,指向溪流、树林等方向。
“营地附近,可以多收集干燥的引火物,用棕榈叶之类的东西盖起来,防露水。”他用木炭点了点火堆旁的空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晚上留人看着火,保留火种,比第二天重新生火容易。”
然后,他在代表溪流的地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块石头中间架起一根横木,横木上悬挂饭盒,下面生火。
“这样烧水,稳,省柴。”
他又在代表树林的地方,画了几个极其简陋的符号——一个圈套,一个落石陷阱的侧面图。
“找动物脚印多的小路,设陷阱。不一定有用,但值得试试。”
最后,他用木炭点了点自己之前坐过的、溪边那棵树的阴影位置。
“安静,耐心。鱼能感觉到动静。”
他扔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是些想法。”他说完,走回自己靠近窝棚边缘的位置,靠着一棵大树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些随手画下的、可能关乎接下来几天生存质量的“想法”,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但地上那些简陋的炭笔画,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车仁俊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个陷阱的示意图,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金珉锡也凑过去,眼神闪烁,嘴里喃喃重复着:“收集引火物……保留火种……”
李秀彬和其他人,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些简单的线条。
一种无声的、缓慢的转变,正在这片焦渴初解的营地里发生。质疑和轻视,被现实的生存需求一点点挤压。而那个提供了解答(哪怕只是粗浅解答)的人,依然沉默地待在边缘,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远处海平面上,那些沉滞的云絮,在缓慢地、不容置疑地增厚、堆积。
风,似乎真的开始转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