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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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岛上的一切都像是被浸泡在看不见的粘稠液体里。

湿。无处不在的湿。空气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吞的雾气。阳光被厚重如棉被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种有气无力的惨白,失去了前两日的灼热,却闷得人透不过气。树叶不再飒飒作响,而是无声地滴着水珠,每一片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营地里的气氛比天气更凝重。

第三天了。身体储备的糖分和意志力都在急剧消耗。压缩饼干成了最让人反胃又不得不吞下的东西,味同嚼蜡,吞咽时刮擦着干渴的喉咙。即使有李明宇维持着那堆昼夜不熄的篝火,烧开的水也只能勉强解渴,热量和营养的缺口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外出寻找食物的小组再次空手而归。车仁俊带回几个颜色可疑、谁也不敢先尝的野果,脸色铁青。金珉锡尝试设置的绳套陷阱完好无损,连根毛都没逮到。饥饿感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变成胃部清晰的绞痛,变成眼前偶尔的发黑,变成对任何可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病态的渴望。

李明宇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分到的口粮和别人一样少,体力消耗却可能更大——他依然每天定时去溪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用那简陋得可笑的钓具尝试。偶尔能带回一两条手指长的小鱼,立刻成为营地最珍贵的蛋白质来源,被小心翼翼地分割,每个人只能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更多时候,是空手而归。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处理钓具,检查鱼线,寻找新的钓点。

淡水危机暂时被烧水这一基本操作缓解,但新的、更深的焦虑在滋生:对未来的无力感,对岛屿沉默压制的恐惧,以及,在饥饿和疲惫侵蚀下,人性中某些粗糙的边缘开始显露。

最先出现摩擦的,是关于食物分配。

那天下午,李明宇罕见地钓到一条比手掌略大的鱼。当他把鱼带回营地清理时,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鱼烤好后,他像之前一样,平均分给了每个人——依然只是极小的一块。

车仁俊三口两口吞下自己那份,眼睛却盯着李秀彬手里那块。李秀彬吃得很慢,几乎是珍惜地小口抿着。车仁俊喉咙滚动了几下,忽然粗声说:“秀彬啊,你胃口小,吃不完吧?别浪费了。”

李秀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树枝,上面还串着那点鱼肉。她脸色白了白,没说话。

金珉锡立刻打圆场:“仁俊哥也是担心食物不浪费。不过秀彬姐今天好像也不太舒服,还是吃了吧。”他转向李明宇,笑容有些勉强,“明宇哥,明天我们再去多找几个地方下套,说不定能抓到更大的。”

李明宇正在用树叶擦拭刀刃上的鱼腥,闻言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车仁俊紧绷的脸和李秀彬发白的嘴唇,没说什么。

但那种微妙的、带着猜忌和争夺的气息,已经像这潮湿的空气一样,弥漫在营地每个角落。

天气是另一个无声的暴君。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发慌。风完全停了,树林里一丝声音都没有,只有无处不在的水滴声,啪嗒,啪嗒,敲打着棕榈叶和地面。远处的大海变成一片死寂的铅灰色,连浪花都显得有气无力。

“是不是要下雨了?”金振宇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我们这棚子……”

这话像一滴冷水掉进油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他们亲手搭建的A字形窝棚。几天下来,风吹日晒,一些捆绑的藤蔓已经松动,顶上的棕榈叶也显得单薄。平时看着还能遮阳挡点小风,但如果真来一场大雨……

车仁俊走到窝棚边,用力晃了晃一根作为主梁的树干。树干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连带整个棚顶都簌簌抖动,落下几片枯叶和灰尘。

“这不行!”他断然道,“得加固!必须马上加固!万一半夜塌了,我们都得淋成落汤鸡!”

这判断没错。但问题是,怎么加固?用什么加固?

之前的材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附近合适的、足够坚韧的藤蔓和棕榈叶也被搜刮一空。要去更远的树林深处寻找,意味着更大的体力消耗和未知的风险。而且,看这天色,雨似乎随时会泼下来。

“分头去找材料!”车仁俊命令道,“男的去远一点的地方找粗藤蔓和结实的大叶子!女的在附近搜集能用的东西!”

命令下达得干脆,却让本就疲惫不堪的众人更加惶然。没人想在这种天气钻进更茂密、更湿滑的树林深处。

金珉锡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还是立刻响应:“仁俊哥,我去西边看看!那边昨天好像有看到过一种叶子很大的植物!”他背上自己的小背包,拿起求生刀,一副准备出发的样子。

其他人互相看着,动作迟疑。李秀彬小声说:“我……我脚好像磨破了,走不了太远……”

“那就在附近!”车仁俊不耐烦地挥手,“能找多少算多少!”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开。车仁俊自己选了个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金珉锡也很快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营地一下子空荡下来,只剩下李明宇,还有几个实在走不动或不想走远的女艺人。

李明宇没有动。他站在窝棚前,仰头看着棚顶的结构,又看了看阴沉得可怕的天色。风虽然停了,但空气里那种山雨欲来的滞重感越来越强。云层翻滚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走回火堆边——火苗因为柴火潮湿而显得有些萎靡——拿起那根烧焦的木炭,再次在地上画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画的不是陷阱,也不是取水装置。他画的是一个简化的窝棚侧面图,然后在几处关键支撑点画上箭头,标注了加固的方式:不是寻找全新的、更粗壮的材料去替换(时间不够,体力也不允许),而是利用现有结构,进行三角加固和增加抗风拉索。

他画了几种打结和捆绑的方式,强调受力点和分散压力。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行动。

他没有去树林深处寻找新材料。他就在营地周围转悠,用求生刀砍伐那些低矮但柔韧的灌木枝条,选择那些分叉较多、天然带有一定角度的。他也收集那些被风吹落、但尚未完全腐烂的较粗树枝。

回到窝棚边,他根据刚才炭笔画出的思路,开始动手。他没有拆掉原有的任何结构,而是在主支撑的三角框架内侧,增加斜向的支撑杆,与原有框架形成更稳固的三角体系。他用的是节目组发放的剩余绳索和自己削制的木楔子进行固定,手法依旧是那种稳定而略显笨拙的扎实。

接着,他在窝棚两侧,距离棚体几米外的结实树干上,系上绳索,另一头拉回来,固定在窝棚主梁和侧撑的关键节点,形成几条向外的拉索。拉索的松紧经过仔细调整,既不能太紧导致结构变形,也不能太松失去作用。

然后,是屋顶。他没有去找新的大叶子。他爬上窝棚(动作不算敏捷,但很小心),将那些已经有些松脱或破损的棕榈叶重新整理、叠压,用新砍的柔韧细藤,像缝补一样,将新旧叶片交错绑牢,重点加强了几处可能漏雨的接缝。他还收集了大量干燥的苔藓和枯草(营地附近就有),将它们厚厚地垫在棕榈叶层之下,增加保温隔水效果。

最后,他在窝棚门口那个简陋的“门廊”上方,用树枝和较大的叶片,搭了一个向前延伸的、倾斜的雨檐,并用拉索固定,防止雨水直接灌入门口。

整个过程,他一个人完成。没有指挥,没有商量,只有刀具砍削树枝的咔咔声,绳索摩擦的吱嘎声,以及他偶尔调整角度时粗重的呼吸声。汗水混着空气中凝结的水汽,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头发紧贴在额角。

几个留在营地的女艺人起初只是茫然地看着,后来有人试探性地帮忙递一下树枝或收集一点苔藓。李明宇也不推辞,需要什么就简单说一句,接过东西,继续手上的活。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个步骤都带着一种清晰的意图,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威胁的具体应对。看着那些新增的支撑杆和拉索一点点架设起来,看着屋顶被重新修补得厚实严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竟然在这沉闷压抑的午后,悄悄滋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几乎要压到树梢。

外出寻找材料的车仁俊和金珉锡等人陆续回来了。车仁俊拖着一捆湿漉漉的、看起来还算坚韧的藤蔓,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焦躁。金珉锡抱着几片巨大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蔫的不知名植物叶片,裤腿上沾满泥点。

当他们回到营地,看到眼前景象时,都愣住了。

窝棚还是那个窝棚,但明显不同了。结构看起来更加敦实,新增的斜撑和拉索像给这个简陋建筑穿上了一件坚固的骨架外衣。屋顶厚实平整,门口还多了个像模像样的雨檐。整个营地,因为窝棚显得稳固,竟莫名有了一丝“家”的意味。

而李明宇,正从窝棚顶上小心地爬下来,满手是泥和植物的汁液,脸上被树枝刮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车仁俊张了张嘴,看着自己手里那捆湿藤蔓,又看看已经被加固完毕的窝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计划中的“大动干戈”的加固,似乎……已经用不上了?而且看起来,对方做的方式,更聪明,更省力,也更有效。

金珉锡抱着那几片大叶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些挂不住。他看着李明宇平静地拍打身上的草屑,又看看自己怀里这些费力找来、此刻却显得多余甚至有些可笑的“材料”,一种强烈的、被比下去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努力维持着语调的轻快:“明宇哥动作好快!已经弄好了?我还特意找了这些大叶子……”

“用不上。”李明宇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叶片,“太大,不结实,容易兜风撕裂。”他从金珉锡身边走过,去溪边洗手。

金珉锡抱着叶子的手臂僵了僵。

车仁俊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默默地把藤蔓扔到一边,走到加固后的窝棚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些拉索和新增的支撑点,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都别愣着了!”他最终只能提高声音,掩饰某种尴尬,“把找回来的东西放好!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看这天,雨说不定马上就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极远地方滚过来的闷雷。

轰隆隆——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云层黑得像泼翻的浓墨,边缘透着不祥的暗红。

“快!收拾东西!都进棚子!”车仁俊吼了一声。

慌乱再次降临。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所剩无几的物资搬进窝棚,检查火堆是否还有被雨水浇灭后重新点燃的可能(李明宇已经用石块和较大的叶片给火堆做了一个简易的遮雨盖,但效果难料)。

风,毫无征兆地起来了。

不是徐徐的清风,而是一股打着旋、带着尖啸的强风,猛地从海面方向扑来!树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咆哮,碗口粗的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晃,无数树叶被卷上天空。

豆大的雨点,随即砸落。

不是淅淅沥沥,而是狂暴的、密集的、像鞭子一样抽打下来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棕榈叶屋顶上,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关门!快!”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谓的“门”,不过是一张用树枝和棕榈叶编成的粗糙挡板。几个人合力,才在狂风中将它勉强堵在窝棚入口,用石头和身体死死抵住。

窝棚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天光,也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空气变得潮湿、闷热,混合着泥土、植物和人体的气味。雨点砸在头顶的棕榈叶上,声音大得吓人,仿佛下一刻就要砸穿。

风在外怒吼,拼命撕扯着窝棚。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听着那些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感受着整个棚体在狂风中的微微震颤。

李明宇坐在靠里的位置,背靠着新增的一根斜撑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杆子传递来的、结构承力的细微变化。风从不同方向拉扯,但新增的三角支撑和拉索体系,像一张坚韧的网,将力量分散、抵消。棚顶的绑扎在风雨中接受着最严酷的考验,但厚实的苔藓垫层和严密的叠压方式,暂时挡住了雨水的渗透,只有几处边缘有极细的水线蜿蜒流下,并未形成漏雨。

摇晃,但稳固。嘈杂,但安全。

黑暗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疯狂的雨声风吼。

时间在极端的环境中仿佛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难熬。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压抑不住的恐惧。有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车仁俊紧握着拳头,脸色在昏暗中显得铁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仿佛随时会被吹飞的“门”。

金珉锡抱着膝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李明宇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轮廓,倚着那根新增的、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支撑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暴风雨的巅峰似乎过去了。风声渐渐减弱,雨势虽然依旧很大,但不再那么狂暴,砸在屋顶的声音也从轰鸣变成了持续的哗啦声。

窝棚,撑住了。

没有漏进成股的雨水,没有结构崩坏的迹象。它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牢牢抓住礁石的溺水者,虽然狼狈,但活了下来。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啜泣声渐渐止息。

李秀彬靠在窝棚壁上,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车仁俊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还是雨水?)。

金珉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裤腿和那双因为跋涉而疼痛的脚。

李明宇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朵正仔细分辨着雨声的变化,身体感受着窝棚每一丝细微的振动。

他知道,这场雨不会很快停。但最危险的一波,已经过去了。

窝棚外,是肆虐的风雨,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窝棚内,是拥挤、潮湿、充满不安,但至少暂时安全的狭小空间。

而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沉默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像棚外渗进的冰冷湿气一样,无声地浸润开来。

那个沉默的、被他们轻视或忽略的人,在风雨来临前,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实实在在有效的方式,为他们撑起了一方干爽的天地。

这不是运气。

这甚至是……一种近乎预判的能力。

黑暗中,有人悄悄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不自觉地,向窝棚中央、向那些新增的坚固支撑,靠近了一点。

雨,还在下。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被冲刷得清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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