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阿丑醒来。
她睁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光线,看清头顶素青色的帐幔。
“你醒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端着药碗,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守了很久。
阿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点头。
苏晚晴小心扶她坐起,一勺一勺地喂药。
“温师姐来看过你三次。”苏晚晴轻声说,“每次都是深夜,你睡着的时候。”
阿丑的睫毛颤了颤。
“宗门给了玄天宗惩戒,罚周昊和赵无痕面壁十年,扣玄天宗下届大比三个名额。”
苏晚晴继续说,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十年面壁,抵不过你一生修为...阿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丑摇摇头,用口型说:不怪你。
苏晚晴的眼泪掉进药碗里。
这个一向骄傲的内门天才,半个月来几乎没合过眼。
她恨自己当时的无力,恨对手的狠毒,更恨这修仙界的所谓规矩。
门被轻轻推开。
温锦疏站在门口,白衣如雪,神情平静。
“苏师妹,你先去休息。”温锦疏说。
苏晚晴看看阿丑,又看看温锦疏,最终点点头,放下药碗离开。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锦疏走到床边,看着阿丑。
半个月的昏迷让阿丑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
“感觉如何?”温锦疏问。
阿丑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摇头。
温锦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
“这是养元丹,每日一粒,可以温养经脉。”
阿丑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温锦疏把药瓶放在床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这个动作很平常,但由她做来,却显得格外郑重。
“宗门会补偿你。”温锦疏开口,声音很轻,“丹药、灵石、法宝,或者...一个承诺。你想要什么?”
阿丑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没什么好补偿的。”阿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师姐也不必有亏欠。”
温锦疏看着她。
“我本就是凡人,只不过偶尔得到机缘,窥见另一番天地。”阿丑慢慢说,每个字都很费力,“现在一切回到从前,也不见得哪里不好。至少...我还活着。”
“你不恨?”温锦疏问。
阿丑抬起眼,黑洞般的眼睛直直看向温锦疏:“恨谁?周昊?赵无痕?”
她笑了笑:“恨有什么用?能让经脉复原吗?能让时光倒流吗?不能的,师姐。既然不能,恨只是徒增痛苦。”
温锦疏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人,在修为被废后的反应。
有歇斯底里,有怨天尤人,有自暴自弃。
但像阿丑这样,平静接受一切的,她是第一次见。
“等你恢复好些,”温锦疏说,“可以来我所在的山峰。”
阿丑猛地抬头。
“我教你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法。”温锦疏继续说,“虽不能让你重新修炼,但至少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阿丑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谢谢师姐,但我...”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温锦疏打断她,“我需要有人帮我照看峰上的药园。你懂药理,正合适。”
阿丑怔住了。
她看着温锦疏,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怜悯或施舍,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温锦疏起身:“好好养伤。”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时,身后传来阿丑的声音:
“师姐。”
温锦疏回头。
阿丑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边。
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泪,又像有光。
“我会去的。”阿丑说,“谢谢。”
温锦疏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阿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恨,她当然恨。
恨命运不公,恨对手狠毒,恨自己弱小。
但她更怕。
怕温锦疏的怜悯,怕苏晚晴的愧疚。
怕旁人的议论,怕往后漫长的人生,都要在“废人”两个字下度过。
可现在,温锦疏给了她一条路。
一条可以继续靠近那个人,哪怕只是远远看着的路。
阿丑擦干眼泪,拿起床头的养元丹,倒出一粒吞下。
药力化开,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接下来的日子,阿丑在医堂住了整整一个月。
能下床走动后,她开始做一些简单的训练。
起初连站都站不稳,需要扶着墙走。
但她从不抱怨,每天按照医修的嘱咐,一点点恢复。
苏晚晴每天都会来看她,带来各种丹药和补品。
阿丑从不拒绝,但每次都会认真记下:“师姐,这些算我欠你的,以后一定还。”
“不用还。”苏晚晴总是这么说。
“要还的。”阿丑坚持,“欠人的,总要还。”
...
一个月后,阿丑出院了。
她没有回外门弟子住的那片木屋。
那里已经不属于她了。
按照宗门规定,无法继续修炼的弟子,要么离开宗门,要么转为杂役。
温锦疏派人来接她,直接带到了自己的山峰。
静雪峰。
这是天衍宗七十二主峰之一,因常年积雪得名。
峰顶一座简朴的宫殿,周围种满了寒梅。
时值初春,梅花已谢,但枝头新绿,别有一番生机。
阿丑站在峰顶,看着脚下云海翻涌,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站在天衍宗山脚下的情景。
那时候她仰望这座山,觉得它高不可攀。
现在,她站在了山顶。
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领她来的执事指着一间偏殿,“温师姐吩咐了,你主要照看后山的药园,每日两个时辰即可。其余时间自行安排。”
偏殿不大,但很干净。
一床一桌一椅,窗前有书案,案上有几本基础的药草典籍。
比起外门四人一间的木屋,这里简直是天堂。
阿丑放下简单的行李。
“温师姐在闭关,出关后会来见你。”执事说完,转身离开。
阿丑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冽的山风灌进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气息洗净。
第二天,她开始工作。
药园在后山一处山谷,因为有地热,四季如春。
园里种的大多是温锦疏炼丹需要的灵草,品阶不高,但种类繁多。
阿丑很快就上手了。
空闲时间,她开始看书。
温锦疏的书房里有很多典籍,从药草图谱到修仙杂记,从阵法基础到剑法心得。
阿丑一本本看,看不懂的就记下来,等温锦疏出关后问。
她不再修炼,但每天黎明时分,都会在山顶的空地上打一套拳。
这是医堂的医修教她的,说是可以强健筋骨,疏通气血。
峰上的日子很安静。
除了定期送物资的执事,很少有人来。
偶尔有内门弟子求见温锦疏,看到她这个“废人”在峰上,眼神各异。
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不解。
阿丑从不在意这些目光。
她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
清晨打拳,上午照料药园,下午看书,傍晚整理温锦疏需要的药材,晚上早早休息。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本旧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我会追上你的脚步,哪怕用尽一生。”
现在,她追不上了。
但她还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