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断了客厅里属于李琳带来的专业与冰冷的余韵。
金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力的考试。
手里那份沉甸甸的合同草本和培训计划,此刻仿佛带着真实的温度,烙印在她的掌心。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圳午前明媚却有些刺眼的阳光,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炫目的光。
激动、忐忑、压力、憧憬……种种情绪如同调色盘被打翻,在她心里混作一团。
但最底层,是一种逐渐清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需要听听家人的意见。
不是指望他们做决定,而是在这人生可能最重要的岔路口,汲取一些来自根源的温暖和力量。
拨通父亲的电话,熟悉的铃声响起时,金晨的鼻子莫名酸了一下。
“喂?晨晨?在深圳怎么样?面试还顺利吗?”
父亲温和关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鲁省口音特有的踏实感。
他是省歌舞团的古典舞演员,一辈子与舞台和艺术打交道,性格里有艺术家的清高,也有父亲的宽厚。
“爸……”
金晨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我挺好的。就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和妈说说。”
她斟酌着词语,隐去了与许昊之间那些戏剧性的、难以启齿的邂逅与纠葛,只简化为“在深圳意外遇到了昊天集团的许董”,以及“他那边有个电影项目,觉得我形象合适,昊天影视想签我”。
她重点描述了合同里那些优厚的条件——远高于行业标准的分成、公司承诺的资源倾斜、系统的培训支持,也提到了那部投资六亿的《八佰》和那个可能的角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父亲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重磅的消息震住了。
“昊天影视?许昊?”
父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慎重,
“晨晨,你确定吗?这可不是小事。合同呢?条款都看清楚了?有没有什么陷阱?比如违约金特别高,或者限制你未来发展之类的?”
父亲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透着老一辈艺术工作者对资本和商业合同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是对女儿踏入未知复杂领域的担忧。
“合同我刚拿到草本,李……经纪人给我详细讲过了,分成、培训、资源这些条件都非常好,比我之前了解的任何公司给新人的条件都好得多。”
金晨尽可能客观地复述,
“义务方面,主要是配合公司安排、保持形象这些,年限是八年……违约金……好像是有,但具体数字我没太记住,条文很多……”
“八年……违约金……”
父亲沉吟着,
“晨晨,这样,你把合同电子版发给我,我找团里的法律顾问王叔叔帮忙看看。他不是专门搞娱乐法的,但合同的基本陷阱还是能帮你把把关。记住,不管机会多好,合同一定要看清楚,每一个字,尤其是小字。”
“嗯,我知道,爸。我这就发给你。”
金晨心里暖暖的,父亲的谨慎像是一剂镇静剂,让她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思考更加清晰。
挂断电话,她将合同草本一页页仔细拍照,发给了父亲。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刚才被专业事务压下的情绪,又悄然浮上心头。
签约昊天影视,意味着她将被安排去京都的总部接受训练。
而许昊……他明天就要去上海了。
他说了,之后具体事宜由李琳和乔夏的团队对接。
他们要分开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不是巨大的浪花,而是一种绵密无声的、逐渐弥漫开来的失落。
短短三天,从那个自称“耗子”的乌龙开始,到荒岛风雨夜的帐篷,再到今晨令人羞愤欲死的苏醒……时间被压缩得密度极高,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和心跳加速的瞬间。
许昊这个人,也从最初神秘强大的符号,逐渐变得有温度,有触感,有他醉酒后的依赖,有他看似随意实则细心的关照,有他戏谑调侃时眼底的微光。
不舍。
是的,就是不舍。
哪怕知道前路可能是星光璀璨,想到即将看不见他,听不到他低沉的声音,感受不到他那种复杂难言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心里就空了一块。
连刚刚因为签约而升起的巨大兴奋,似乎都被这股莫名的愁绪冲淡了些许。
午餐时间,餐厅的气氛有些微妙。
精致的菜肴摆上桌,许昊已经坐在主位。
他换了一身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看起来比上午在书房时松弛许多,正拿着一份财经杂志随意翻看。
金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了句:
“许先生。”
“嗯。”
许昊放下杂志,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
“经纪人谈得怎么样?”
“谈完了,李老师很专业,合同条件……也很好。”
金晨低着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许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不像是因为合同或经纪人的严厉,反而像是藏着别的心事。
“合同有什么问题?或者,李琳提了什么难以接受的要求?”
他直接问道,语气平静。
“没有,真的没有。”
金晨连忙摇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合同都挺好的,李老师把该说的都说了,要求……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心脏在胸腔里鼓噪起来,一股冲动攫住了她。
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或许是因为这三天累积的、混乱却真切的情愫,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让他知道……
在她做出这个重大决定、即将踏入与他更紧密关联却又可能物理上远离的领域时,她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许昊听清每一个字,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是……有些舍不得你。”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金晨说完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爆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太直白了!
太不矜持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心思不纯,或者……更糟?
许昊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
她耳根红透,脖颈都染上了粉色,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宣判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里,除了羞窘,还有来不及掩饰的、真实的依恋和失落。
这种直白到有些笨拙的情感流露,与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含蓄算计或热烈逢迎截然不同。
像一颗未经打磨的水晶,粗糙,却折射出纯粹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
这沉默让金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后,她听到许昊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签了合同,你就是昊天的人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份“舍不得”,却用一句更实际、更意味深长的话,给出了他的答案。
金晨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轻视,也没有她害怕的疏离,只有一片平静的、仿佛能包容她所有慌乱情绪的深海。
“昊天的人”……“见面机会不会少”……
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句承诺,轻轻抚平了她心头的忐忑和不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实、也更加滚烫的期待。
“嗯!”
她用力点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甚至胃口都好了些。
许昊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小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只是偶尔,会将离她稍远的一道清淡菜肴,转到她面前。
午餐在一种微妙却不再尴尬的气氛中继续。
窗外的阳光正好,未来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金晨觉得,自己做出的选择,以及那份鼓足勇气说出口的不舍,似乎都得到了一个值得期待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