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亮着几盏氛围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奢华的空间晕染得有些暧昧不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圳永不眠的璀璨夜景,车河如织,霓虹流淌,像一幅动态的、冰冷又热烈的画卷。
金晨赤着脚,踩在铺满地毯的地面上,无声地走到宽敞的吧台边。
吧台后的酒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金黄、深红等诱人的光泽。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她不认识的标签,最终落在一瓶已经开封、液体剩下大半的深棕色酒瓶上——吉姆雷(Jim beam)。
脑海里父亲严肃担忧的声音,合同背后那令人不安的巨大问号,对许昊那份越来越清晰却又无望可依的悸动……
所有纷乱嘈杂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纠缠着她,让她心烦意乱,甚至有些窒息。
她急需点什么,来压下这令人不适的纷扰,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取下了那瓶吉姆雷。
瓶身冰凉沉重。
她学着电影里的样子,从吧台下的冰桶里夹了两块晶莹的冰块,扔进一个干净的水晶威士忌杯中,然后有些笨拙地倾斜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注入杯中,撞击冰块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她端起酒杯,没有像在酒吧或酒局上那样小心试探,而是直接喝了一大口。
预想中的辛辣并未如期而至,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带着焦糖和香草气息的甜润感滑过舌尖,然后是温暖的热流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这跟她之前喝的白酒和啤酒完全不同。
甜甜的,暖暖的,很顺口。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繁华,又喝了一口。
冰块的凉意中和了酒液的暖,感觉更好了。
那些纠缠不休的念头,那些沉重的现实压力,好像真的随着这甜暖的液体,被一点点冲淡、稀释,沉入了胃里,暂时不再冒头骚扰她。
一杯很快见底。
胃里暖烘烘的,脸颊也开始发热,一种轻飘飘的、放松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升起。
脑子里的噪音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近乎愉悦的空白。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
于是她转身,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这次倒得更满,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都闷了一些。
许昊处理完最后几封紧急邮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关掉笔记本电脑。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聚焦在桌案上,周围一片昏暗。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推开厚重的书房门。
客厅里比书房亮一些,但光线依然暧昧。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吧台边、面对着落地窗的那个纤细身影。
金晨背对着他,穿着那套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赤着脚,头发有些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夜景,手里端着一个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
许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离得近了,便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属于波本威士忌的甜香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吧台上——那瓶打开的吉姆雷,酒液少了明显一截。
旁边的冰桶里,冰块也融化了不少。
“金晨?”
他出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前的身影似乎被惊动了,慢半拍地转过身来。
许昊看清了她的脸。
脸颊绯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酒精作用下透出的、均匀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眼睛比平时更亮,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迷离的水光,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着他,却似乎对不准焦距。
她的嘴唇也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红润饱满,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甜暖的酒香。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然后,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异常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毫无防备,纯真得像个孩子,与平时在他面前那种紧张、羞涩或强装镇定的样子截然不同。
“耗……耗子?”
她口齿有些含糊地叫道,声音软糯,带着醉意特有的粘稠感,
“你……忙完啦?”
许昊皱了皱眉,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手中还剩小半杯的酒。
“你喝了多少?”
他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金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抬头看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两杯!甜甜的,好喝!”
她说着,还举起杯子,像是要跟他分享她的发现。
许昊看着她这副明显已经醉了的模样,有些无奈。
吉姆雷虽然口感偏甜,但酒精度不低,后劲也足。
她这样空腹连喝两杯,不醉才怪。
“别喝了。”
他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杯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杯壁的瞬间,金晨忽然动了。
她不是躲开,也不是递给他,而是……整个身体突然向前一倾,空着的那只手猛地环住了他的腰,脸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手里的酒杯因为动作不稳,剩余的琥珀色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他深灰色卫衣的下摆,也溅了几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金晨!”
许昊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把她拉开。
但金晨抱得极紧,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
“不……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脆弱和依恋。
滚烫的脸颊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熨贴着他的胸膛,呼吸间甜暖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一股脑地钻进他的感官。
许昊试图拉开她的手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后的脱力。
她刚才一个人站在这里喝酒,看着夜景,脑子里在想什么?
未来的迷茫?
还是……别的?
“我没走。”
他放低了声音,试图让她放松,
“你先松手,把杯子给我,小心划伤。”
“不松……”
金晨反而抱得更紧了,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梢蹭着他的下巴,
“松手你就走了……都是骗人的……”
她的话语开始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那股执拗的劲头和话语里透出的孤独感,却异常清晰。
许昊垂眸,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通红的小耳朵,感受着她毫不设防的依赖和醉后流露的真情,心里那处极少被触动的柔软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见过她紧张的样子,害羞的样子,倔强的样子,开心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如此直白地寻求依靠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拉开她的念头。
任由她抱着,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她紧紧攥着的手指间,将那只剩下一点酒液和冰块的空杯子拿了出来,放到旁边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金晨感觉到手里的东西被拿走,似乎有些不满,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仰起头,迷离的双眼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许昊……你别骗我……我害怕……”
这句话没头没脑,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许昊平静的心湖。
许昊看着她被酒意和泪水浸润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映着灯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充满了不安和渴望答案的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避开了那个直接的问题,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声音低沉:
“你喝醉了。”
“我没醉……”
金晨嘟囔着反驳,却把脸又埋回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手臂依旧紧紧环着他,仿佛他是这浮华世界里唯一真实的锚点。
“我就是……有点难过……又有点高兴……不知道……反正,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
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了,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许昊站着没动,任由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和怀中女孩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过来,几乎是全身心地依靠着他。
卫衣下摆被酒打湿的地方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她脸颊贴着的胸膛位置,却是一片滚烫。
许昊低头,看着金晨已然昏睡过去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酡红未退,嘴唇微微张着,毫无防备。
和今早醒来时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不同,此刻的她,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才极其小心地,试图将她打横抱起来。
金晨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不满地嘤咛了一声,手臂却依旧固执地环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
许昊有些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她可能不舒服的地方,最终还是稳妥地将她抱了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抱着她,走向客卧。
脚步很稳,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将她轻轻放在客卧柔软的大床上,想拉开她环着自己脖子的手臂,却发现她攥得紧紧的,眉头还微微蹙起,仿佛在梦里也不愿意松手。
许昊尝试了一下,最终放弃了。
他侧身在床边坐下,任由她依旧搂着自己的脖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两人。
金晨睡得沉了,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回味那甜酒的滋味。
许昊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被她眼泪和呼吸濡湿的、带着酒气的衣料,抬手揉了揉眉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超出他最初的预期了。
这个叫金晨的女孩,像一颗意外闯入他精密世界的流星,带着她自己的轨迹、光芒和温度,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留下了一道难以忽视的印记。
他给她机会,最初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但后来的荒岛、酒局、欢乐谷,乃至此刻这个醉后依赖的拥抱……似乎都不仅仅是“投资”或“兴趣”能解释的了。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麻烦却并不令人反感的柔软情绪,悄然弥漫在心间。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孩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