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晨是在一种温暖而安心的束缚感中,于半夜恍惚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感官先一步复苏。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紧紧环抱着什么,脸颊贴着柔软却又坚实的织物,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宁谧。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适应了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后,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属于许昊的侧颈线条和一小片蜜色的肌肤。
她的手臂,正牢牢地挂在他的脖子上,而他的头微微偏着,靠在床头,双目闭合,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吧台边的甜酒,窗外的夜景,翻腾的心事,然后……
是她不管不顾扑上去的拥抱,那些颠三倒四的醉话,还有他最终没有推开她,甚至……就这样任由她抱着,睡在了这里?
“轰——!”
迟来的羞耻感和一种更加汹涌复杂的情愫,瞬间淹没了金晨。
她恨不得立刻抽回手,把自己埋进被子深处,或者干脆原地消失。
那些醉后吐露的脆弱和依恋,此刻像回放的默片,一帧帧在她脑海里清晰闪过,让她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
她悄悄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许昊。
睡着的他,敛去了平日所有的锋芒和距离感,眉宇舒展,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薄唇微抿,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平和,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也许只是灯光和角度的错觉。
他就这样坐着,让她抱着,睡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金晨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酸酸软软,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悸动。
她没有动,不敢动,怕惊醒他,也怕打破这脆弱又珍贵的静谧。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模样,看着灯光在他脸上勾勒出的柔和轮廓,看着自己手臂与他脖颈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的温热……
看着看着,酒意未散尽的倦怠再次袭来,眼皮渐渐沉重。
在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和近乎贪婪的注视中,她竟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再次醒来,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和生物钟共同唤醒的。
金晨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好好地躺在床中央,身上盖着薄被。
环顾四周,客卧里只有她一个人。
昨晚被她紧紧抱着的许昊,早已不见踪影。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更加清晰地浮现,尤其是后半段她醒来又睡去的那一幕。
脸颊又开始发热。
她甩甩头,冲进浴室,用温热的水流试图冲刷掉满身的酒气、尴尬和那份残留的、令人心慌的悸动。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连衣裙,金晨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客卧的门。
客厅里,早餐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许昊已经坐在餐桌旁,穿戴整齐。
他换上了一套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商务休闲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随性的俊朗。
他正一边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线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金晨,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起来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过来吃早餐吧。”
金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小声应了句:
“早,许先生。”
她还是习惯用这个称呼,尤其在经过昨晚之后,仿佛这样能拉回一点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嗯。”
许昊将手边的鲜榨橙汁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一会儿的飞机,去上海。”
金晨正拿起一片烤面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要走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为早餐和阳光而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几分。
虽然早就知道他会走,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哦……”
她低下头,往面包上涂抹着果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房间你可以继续住着。”
许昊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李琳会跟你保持联系,安排后续。签好合同,手续办妥,你就需要动身去京都参加公司的系统培训了。”
金晨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去京都,参加培训,走上那条他给她指明的路。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可此刻,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和未知的、没有他在身边的京都生活,兴奋感竟然被一种更强烈的离愁冲淡了。
许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比刚才略微低沉、也似乎更随意,却莫名带着重量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八佰》,我是导演。”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金晨本就波澜微起的心湖。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许昊。
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闪过。
他是导演。
不仅仅是投资人,不仅仅是给她机会的“许先生”,还是那部电影的掌舵人,是那个将在镜头后审视她、指导她、决定她表演成败的人。
这个身份的变化,微妙地重新定义了他们的关系。
在京都的培训,在未来的剧组,他们将不仅仅是“给予机会的老板”和“被签约的新人”,还将是“导演”和“演员”。
一种更紧密、也更专业、或许也更复杂的连接,就此确立。
金晨的心跳,因为这句话,又不规律起来。
昨晚的尴尬和脆弱似乎被这个新的身份认知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真实、也更加郑重的压力,以及……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期待。
“我……我会好好努力的。”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不仅仅是对他承诺,也是对自己宣誓。
许昊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了紧张与决心的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吃饭吧。”
他没再多说,重新拿起刀叉。
早餐在一种比昨天午餐更加平静,却也似乎更加意味深长的气氛中结束。
许昊的助理和保镖已经悄然出现在套房外等候。
许昊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金晨也连忙站了起来。
“我走了。”
许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窗户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轮廓有些模糊,却依旧挺拔得令人心悸。
“路上……小心。”
金晨干巴巴地说,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句“舍不得”已经说过,再说就显得矫情了。
而且,他现在是“导演”了。
许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记住。
然后,他转身,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套房的门轻轻关上,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偌大的客厅,瞬间只剩下金晨一个人,和满室阳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淡淡气息。
她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荡荡的。
欢乐谷的欢笑,摩天轮的心跳,昨夜醉后的拥抱,今晨他平静的告知……短短三天四夜,像一场被浓缩了所有激烈情绪的幻梦。
而现在,梦醒了,给她留下了一份厚重的合约,一个明确的未来方向,一个“导演”的新身份,和一颗被搅乱得再也无法恢复平静的心。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
不久,那几辆熟悉的黑色车辆驶出酒店,汇入车流,很快便看不见了。
他去了上海。
而她,即将留在这里,然后去往京都。
分别已成定局。
但“导演”两个字,又让这场分别,似乎不是真正的终点。
金晨握紧了拳头,指尖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她会去京都,会努力培训,会争取演好那个“电影明星”,会站在他作为导演的镜头前。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那份不舍。
或许,只是想让下一次见面时,她能以更匹配的姿态,站在他的领域里,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指引、醉后只会胡乱抱着他哭的慌张女孩。
阳光依旧灿烂,深圳的白天刚刚开始。
金晨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她走回客厅,拿起那份被她放在茶几上的合同草本,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