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殿内,光线幽暗。
并非真的缺少照明,而是殿内建筑与那面悬浮的问心古镜本身,似乎就在吸纳、沉淀着光线,只留下足以视物的微光,营造出一种压抑、肃穆、仿佛能剥离所有伪装的氛围。
七张玄铁座椅之上,七位长老的身影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高大威严。居中三位,气息最为浩瀚深沉,正是此次质询的主持者:执法殿副殿主铁冠真人,传功殿大长老青玄真人,以及戒律堂首座明心真人。这三人皆是金丹后期乃至大圆满的修为,在圣地内地位尊崇,素以铁面无私着称。
左右两侧各两位长老,也是各殿各堂的要员,气息稍逊,但同样令人不敢直视。
而旁听席上的三人,韩嵩面色冷峻,眼中隐有寒光;吴长老神态悠然,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赵长老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物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踏入殿中的那道暗金色身影上。
铁冠真人面无表情,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丝毫情感:“摇光峰弟子秦岳,上前。”
秦岳依言上前数步,在距离问心古镜约三丈处站定,对着上方七位长老躬身行礼:“弟子秦岳,见过诸位长老。”
“嗯。”铁冠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秦岳全身,“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知晓。孙昊陨落于鬼哭林,死状蹊跷,疑点重重;鬼哭林近期爆发大规模异动,能量驳杂,涉及九幽之力与未知星力;另有诸多传言,指你修炼邪功,勾结外敌,残害同门。此三事,关乎圣地安宁与门规法度,不可不查。问心镜前,真伪自明,你可有话说?”
这番话,直接将最尖锐的指控摆在了台面,且将孙昊之死与鬼哭林异动并列,隐含因果联系,压力直接给到了秦岳。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秦岳,等待他的反应。
秦岳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朗声道:“回禀长老。弟子自入门以来,恪守门规,勤修不辍,从未修习任何邪魔功法,更不曾勾结外敌,残害同门。此心,天地可鉴。”
他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坦荡的底气。
“空口无凭!”旁听席上,韩嵩冷哼一声,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秦岳,孙昊师侄陨落当日,有人亲眼见你与他在天枢城冲突,随后你二人先后进入鬼哭林。不久后孙昊便惨死林中,而你却不知所踪。你作何解释?!”
“韩长老此言差矣。”秦岳转向韩嵩,目光平静地与之对视,“弟子确与孙昊师兄在天枢城因琐事略有争执,但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事后已和解。至于进入鬼哭林,弟子是为完成宗门任务,采集‘阴魄草’,此事任务堂有记录可查。鬼哭林广袤凶险,弟子与孙师兄进入后便分道而行,之后再未见面。孙师兄如何陨落,弟子并不知情。”
“强词夺理!”韩嵩厉声道,“鬼哭林异动就在孙昊陨落后不久,爆发的核心区域,残留的灵力波动中,分明有你的气息!还有那诡异的、与摇光星力似是而非的力量,不是你修炼的邪功,又是何物?!你莫不是想用‘不知情’三字搪塞过去?!”
他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秦岳就是凶手,且修炼了邪功。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几位主持长老也微微蹙眉,韩嵩的指控虽然激烈,但并非空穴来风。鬼哭林残留的灵力波动分析,确实是一个重大疑点。
秦岳却并未慌乱,反而问道:“敢问韩长老,指认弟子气息残留,可有确凿证据?是何种探测法器所得?探测之时,距离事发已过多久?鬼哭林内能量混乱,气息混杂,如何能断定那一定是弟子的气息,而非他人伪装,或能量异变所致?”
他连番发问,条理清晰,直指证据链的关键。
韩嵩一滞,他手中的“证据”更多是情报分析与推测,确实没有那种能直接在问心镜前展示的、铁板钉钉的实物或影像证据。他脸色阴沉:“巧言令色!若无心虚,何须在此狡辩?问心镜前,一试便知!”
他这是要将压力转到问心镜上。
铁冠真人抬手,制止了韩嵩继续发言,看向秦岳:“秦岳,你可愿接受问心镜探查?此镜可映照心念,辨别真伪,虽不能尽显所有细节,但可判断你是否在关键问题上说谎,是否心怀叵测,是否修炼了有违正道、危害圣地的功法。”
接受问心镜探查,是此次质询的核心环节。若拒绝,几乎等于承认指控。
秦岳毫不犹豫,躬身道:“弟子问心无愧,愿受问心镜探查。”
“好。”铁冠真人点头,与左右两位主持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同时掐动法诀,数道灵光打入悬浮的问心古镜之中。
嗡——
古镜镜面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而奇异的清辉,将站在镜前的秦岳完全笼罩。
秦岳顿时感觉到,一股清凉却无比深邃的力量渗透进来,并非强行搜魂,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映照着他心神深处的念头、情绪、记忆的“轮廓”与“色彩”。一种被完全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油然而生。
镜面之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流动的画面与光影,伴随着细微的情绪波动涟漪。
“孙昊之死,与你是否有关?”铁冠真人的声音在清辉中响起,带着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
镜面光影流转,映照出秦岳当时与孙昊冲突、分道进入鬼哭林、遭遇冥狱修士和疯魔猿、以及最后孙昊被冥狱修士偷袭致死的片段画面(秦岳通过星核碎片感应到的最后一幕)。画面虽然模糊断续,但清晰地表明,孙昊并非死于秦岳之手,而是被冥狱修士所害。同时,镜面映照出的秦岳的情绪,是对同门陨落的震惊、愤怒与遗憾,并无丝毫快意或心虚。
看到这一幕,几位主持长老眼神微动。韩嵩脸色则变得更加难看。
“鬼哭林异动,是否由你引发?”青玄真人接着问道。
镜面光影变化,显示出秦岳被冥狱与疯魔猿追击、绝境中引爆龟甲残片(画面中龟甲残片的气息被模糊处理,但那股古老星辰寂灭之力隐约可辨)、引发能量潮汐、自身在毁灭中挣扎蜕变的过程。画面同样模糊,许多细节无法呈现,比如混沌星源的具体形态、星核碎片的存在等,都被一层朦胧的暗金光晕笼罩,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异动的“源头”确实与秦岳有关,是他在绝境下的自保与反击,而非主动引发的灾难。镜面映照出的情绪,是强烈的求生意志、不屈的斗志,以及蜕变后的沉稳。
“你修炼的功法,是否为邪魔之道,是否与九幽之力勾结?”明心真人的声音带着凛然正气。
镜面清辉骤然加强,试图更深入地映照秦岳功法的本质。秦岳丹田内,暗金星云漩涡微微加速旋转,一股“包容万有、寂灭新生”的奇异道韵自发流转,将那试图深入探查的力量柔和地“包容”、“化解”,同时将《混沌星典》正道根基、淬炼己身、守护传承的核心意念清晰地反馈出去。
镜面之上,浮现出浩瀚星空、混沌初开、星辰生灭等宏大虚影,以及秦岳刻苦修炼、引星力淬体、守护摇光峰等画面片段。功法气息中正浩瀚,带着苍凉古老的星辰道韵,虽然有些特异(那层暗金光晕),但绝无九幽之力的阴邪污秽,更无吞噬生灵、损人利己的邪恶意念。相反,透着一股历经劫难、向死而生的坚韧与守护之意。
问心镜的清辉缓缓收敛,镜面恢复平静。
三位主持长老沉默片刻,相互以神识交流。
铁冠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微处似乎松缓了一丝:“问心镜探查表明,孙昊之死,确非你所为,乃冥狱修士偷袭所致。鬼哭林异动,系你为求自保,引爆未知古器碎片引发,虽有过失,情有可原。你所修功法,根基正道,与九幽之力无涉,更无勾结外敌、危害圣地之念。”
此言一出,旁听席上的韩嵩猛地站起,脸色铁青:“铁冠师兄!问心镜探查模糊不清,许多关键之处被莫名力量遮掩!此子功法特异,焉知不是某种更高明的伪装?!他与冥狱修士同时出现在鬼哭林,岂是巧合?孙昊之死他虽未亲手所为,但难保不是他与冥狱设下的圈套!还有那引发异动的古器碎片,来历不明,威力奇诡,必是邪物!此子身怀如此多重疑点,岂能因问心镜一番模糊映照便轻易放过?!”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也确实指出了问心镜探查中的一些“模糊”之处,尤其是关于秦岳功法细节和龟甲碎片来历的部分。
吴长老此时也慢悠悠地开口:“韩长老所言,不无道理。问心镜虽能辨心,但此子功法特异,或有遮掩之能。且鬼哭林异动影响颇大,险些引发九幽裂隙进一步扩张,事关圣地安危,确需谨慎。依我看,不若暂且将此子收押,由执法殿与传功殿共同细查其功法来历与那古器碎片根源,再行定夺。”
他看似中立,实则偏向韩嵩,建议收押审查,一旦秦岳被收押,后续如何操作,便大有文章可做了。
赵长老依旧沉默,仿佛事不关己。
几位主持长老眉头微皱。韩嵩与吴长老的质疑,虽然有些胡搅蛮缠,但在程序上并非完全无理。问心镜的探查结果确实存在“模糊区域”,这也是此镜残损导致的局限。若他们执意要求进一步审查,主持长老团也需要考虑各方压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岳,忽然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韩长老、吴长老质疑弟子功法与古器来历,弟子可以理解。但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韩长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韩嵩:“孙昊师兄陨落,乃冥狱修士所为。弟子不解的是,韩长老身为天璇峰长老,孙昊师兄的师长,得知凶手乃冥狱恶徒后,为何不将矛头指向冥狱,为弟子报仇雪恨,反而紧紧揪住弟子这个同样被冥狱追杀、侥幸逃生的同门不放,百般攀诬,甚至不惜质疑问心镜的结果?难道在韩长老心中,冥狱之祸,远不如针对我摇光峰、针对弟子个人来得重要?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道:“韩长老与那冥狱之间,另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故而才急于将孙昊师兄之死的脏水,彻底泼到弟子身上,以便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真相?!”
此言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韩嵩勃然变色,须发皆张,周身灵力狂涌,怒喝道:“小辈!安敢血口喷人!污蔑本座!!”
恐怖的金丹威压如同山岳般朝着秦岳碾压而去!他是真的被戳到了痛处,又惊又怒!
然而,那足以让寻常结晶修士跪伏在地的威压,在靠近秦岳身周三尺时,却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而深邃的力场悄然化解、吸收,秦岳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稳稳定住,依旧目光平静地看着韩嵩,只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暗金色的雷霆在酝酿。
“放肆!”铁冠真人一声断喝,一股更加浩瀚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冲散了韩嵩的威压,“韩长老,注意你的身份!此地是问心殿,岂容你肆意妄为!”
韩嵩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阵青阵白,死死瞪着秦岳,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他终究不敢在铁冠真人等面前真的动手,强压下怒火,嘶声道:“此子牙尖嘴利,用心险恶,污蔑长老,罪加一等!请诸位师兄明鉴,将此獠立刻拿下!”
秦岳却不再看他,转向主持长老团,躬身道:“弟子惶恐,并非有意冒犯长老。只是韩长老的言行着实令人费解,弟子心有疑虑,不吐不快。弟子对圣地忠心耿耿,对同门之死痛心疾首,只恨自身修为低微,未能救下孙师兄,更恨冥狱猖獗,戕害我圣地英才!弟子愿在此立誓,此生必以铲除冥狱、为孙师兄及所有被害同门报仇为己任!若有违此誓,天道共诛!”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与之前韩嵩的咄咄逼人、吴长老的和稀泥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最后立誓,更是将自身立场与圣地大义紧紧绑定。
几位主持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子不仅心性坚韧,胆识过人,更是懂得审时度势,以退为进,一番话连消带打,反而将韩嵩逼到了尴尬境地。
铁冠真人与青玄、明心二人再次以神识快速交流。
片刻后,铁冠真人朗声宣布:“经问心镜探查及双方陈述,本座与青玄、明心两位师弟一致裁定:摇光峰弟子秦岳,于孙昊陨落一事中,并无加害之行,反遭冥狱追袭;鬼哭林异动,系其自保引发,虽有处置不当之过,但情有可原,且异动已平,未酿成大祸;其所修功法,根基正道,无涉邪魔,更无勾结外敌之举。故,秦岳无罪。”
他目光扫过韩嵩与吴长老,语气转沉:“至于韩长老所提质疑,无确凿实证支撑,问心镜探查虽有模糊,但核心结论清晰。圣地正值多事之秋,冥狱为祸,当团结一心,共御外侮,而非无端猜忌,内耗不休。此事,到此为止。”
韩嵩脸色惨白,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入肉中,却无法再出言反驳。铁冠真人最后的几句话,分量极重,几乎是在敲打他了。
吴长老也收敛了笑容,眼神闪烁,不再多言。
赵长老此时却忽然睁开眼睛,看了秦岳一眼,微微颔首,又重新闭上。
“秦岳,你可以离开了。”铁冠真人挥挥手,“日后当勤加修持,谨言慎行,莫负宗门期望。”
“弟子谨遵长老教诲!谢长老明察!”秦岳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向着殿外走去。
暗金长袍在幽暗的大殿中划出一道沉稳的轨迹。他背对着众多含义各异的目光,神色平静,唯有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
问心殿这一关,算是过了。但秦岳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韩嵩、冥狱,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也需要尽快找到解决摇光星核危机的方法。
殿门开启,外界的光线涌入。秦岳一步踏出,重新站在了明心崖顶的青玉广场上。
山下,无数道目光仰望而来。
风,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