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神思不属的回到花厅,一屁股坐在元朗对面,拿起酒壶倒了一杯,一口饮了。
元朗看着他那摸样,心里咯噔一下。
心里不免有点担心,是不是做的有些过火了?
一旦被姐姐姐夫知道了,还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元朗一下酒醒了不少,“怎么去了这许久?”
李原随口答道:“正巧碰到二娘,说了几句,她们也是有趣,竟在府中聘猫,哪有在自家聘猫的?”
元朗愕然,“啊?不能在自家聘吗?”
这一家子,除了元二郎尽都不学无术,大娘二娘能管个人,算算账本也就到极限了,肚子里都没什么墨水,主打的就是一个人情世故。
关西贵族……其实北方的贵族人家大多如此,只有那些真正的书香门第才会有所不同,而南方的世族则大多以读书求官为本。
所以打起仗来,南方人确实不太在行,可一旦到了承平时节,南方人便会逐渐占据优势。
其实无论南北,在秦一六国之后,皆为中原之民。
后来慢慢南向,履及百越,那里多为山林野蛮,相对于中原文明,都是还处于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野人部落,相差极大。
到了如今,中原文明外传,可岭南依旧是中原帝国流放囚犯的所在,可见其依旧原始,只是已经被中原帝国纳入了版图而已。
这个过程其实极为漫长,从春秋战国时期延续至今,千多年间,随着中原生产技术的加速进步,中原帝国的触角才延伸到整个亚洲的大部分地区。
像是如今的大唐,疆域之广阔,只有突厥可以媲美,两大强国雄踞南北,再也没有其他帝国可以与它们相抗。
可悲剧之处也正在于此,两国相互牵制掣肘,相互消磨,日子长了,哪还有工夫看向别的地方?
…………
唐初的贵族人家多显粗鄙,这是战乱影响所致,不过也正是这武风烈烈,血性贲张,也才一扫汉末之颓丧,令人不敢正视。
花厅里舅甥两个大眼瞪小眼,却是一道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阿舅,这聘猫之礼讲究不少,正聘回来的便如家中孩儿,要好生养着,灵性也多。
像是……楚国夫人府中就有一只狸奴,名曰虎守,姿态雄壮,据说养了也有些年了,比其他奴儿寿数都长了不少。
近两年不知怎的……经常现身在宫中,和阿爷阿娘都很亲近,还生了几窝崽子,如今嫔妃们礼聘回去的大多都是它的子孙。
若是二娘有意,叫她去宫里聘一只回来,比外面的要应人的多。”
元朗饮着酒,大咧咧的道:“还有这许多讲究?二娘孩子心性,只和人在玩闹,大郎莫要管她。”
李原一下瞅见了话缝,“阿舅这是和苏尚书有了通家之好?以前怎没跟我说过?大晚上的,见了那苏家娘子,我还有点愣神呢。”
灯火摇曳中,元朗眯着眼睛仔细的看了看外甥的脸色,才道:“你说的是苏大娘吧?那是苏元宰家的独女,和二娘性情相投,常来府里暂住,倒和我与苏元宰的交情无甚干系。”
李原默默点头,觉着和舅舅打听不是办法,还是得在二娘那里入手。
脑海中浮现的是灯下那娘子的容颜,心里不由一阵烦躁,拿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舅甥两个再说话时,却是默契一般绝口不提什么苏小娘子,只是东拉西扯间,都没了之前的谈兴。
…………
时间进入三月,春风徐来,天气渐暖。
草木逢春,长安也有了绿意。
朝中的各个部衙也好像草木一般焕发了生机,加速运转了起来。
首先是一队队衣衫褴褛的罪囚在官兵押送之下路过了京兆。
开始时还引得不少京兆百姓观望。
后来大家就都知道,这是历年来大唐俘获的战俘。
哪来的都有,其中高句丽人最多,百姓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能辨别出他们的长相了,一旦见到他们路过,就朝他们扔石头,吐唾沫。
如果不是总有兵将看押,以关西人的性情脾气,说不定就能冲上去宰杀几个。
没办法,死在辽东的人太多了,那是无数鲜血凝结成的仇恨,听到高句丽这个名字,关西人如此,蜀人也是一样,更别提河南,山东这些地方的人们了。
而江南各郡县,除了那些贵族人家,百姓最为痛恨的还是杨广,三次北征,征发的兵将多为北人,而民夫则多出于南方。
具体一些,南人恨的其实是前隋的官府,换个角度则是南方的贵族群体,当年他们对南方百姓敲骨吸髓的讨好杨广。
大乱来临的时候,百姓们揭竿而起,南方世族中人纷纷授首,他们所代表的地主豪强阶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
战俘当中,除了高句丽人,还有倭人,百济人,吐蕃人,甚至还有一些突厥人。
这些年来,大唐东征西讨,所到之处几乎都是斩草除根,在各处所获战俘逾百万众,都散落在大唐各地做工还“债”。
如果从战俘这个角度看,大唐毫无疑问必然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奴隶制帝国。
不过也不怨他们,他们在大唐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大唐百姓这些年没怎么被征调过民役,全赖这些外来人。
各种水利工程,铺路搭桥,挖矿筑城等等,都有他们的身影,为大唐的建设作出了非常卓越的贡献。
京兆百姓那点愤怒不算什么,这一次大唐先期调拨了三十万战俘,修筑驰道。
今年户部终于搞定了规划,两条驰道要正式动工了,所以大队的战俘被送往了朔方和凉州方向。
涉及到这种规模的战略工程,朝中各部都要配合行事,尤其是工部和刑部,都在积极参与当中。
工部不用说了,准备好各种工程用具,参与建造驰道,城池之外,还要监察工程的进度,工部大半的官员都已经被派了出去。
刑部则是要和兵府配合,沿途缉拿盗匪,掌管刑事,保证工程安全等等。
在这纷纷扰扰当中,兵部尚书屈突通致仕,前左御卫大将军尉迟偕卸任大将军,转任兵部尚书的诏命虽说让人颇有意外,却也没引起太大的动静。
屈突通致仕那是情理之间的事情,这位老臣历经数朝,为官资历和李纲,裴矩等人相仿,终是平安的退了下来。
随着李纲病殁在礼部尚书任上,这样的老臣已然屈指可数。
而尉迟偕继之于后,显然是皇帝钦命,也象征着去年唐俭一案闹出的风波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
果然,年后风传的皇帝念及旧情,不欲重处前兵部尚书尉迟信的说法也得到了验证。
传闻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其实是,户部尚书苏亶尚书弹劾尉迟信,让皇帝陛下深感不安,于是尉迟信绝处逢生云云,让人将信将疑之外,也觉着颇为合乎情理。
二月末尾的时候,随着尉迟偕就任兵部尚书,朝中又有诏令传下,贬尉迟信于南海,任南海都护府大都护,即刻启程离京,不得有误。
另外一封诏令则是由尉迟信带在身上,诏南海大都护李道宗回京述职。
今年朝廷的诏令下发的密集程度超出以往。
初春时节,选采女入京的诏令也同时发往各道,从三月开始,截止今年九月,各道要把采女送到京师待选,不得有所延误。
相比之下,这都属于是小事了。
鸿胪寺的官员纷赴突厥,山南,新罗,扶南等处,与突厥,扶南,以及各个属国商讨通商事宜。
尤其是西域方向,大唐派出的使者要和突厥西方汗汗帐商量通商之事,主要是问西方汗汗帐,之前跟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定下的约定还算不算数的问题。
这里面有些复杂,西突厥已为突厥王庭所灭,残部一部分逃往了波斯,一部分退去了天竺。
还有一些干脆降唐,当然了,大部分还是被突厥王庭所并。
真可谓是树倒猢狲散,去哪的都有,主打的就是一个就近原则。
去年,据张伦等人传报朝中,西域战乱引得西北不安,许多游荡在天山附近的部落东迁,让大唐的西部边境也乱了一阵。
这符合游牧民族的特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然后就是抢夺生存空间,引发各种冲突。
所以唐军不得不派兵重新整顿河西走廊。
第一时间跪下的基本可以在唐人指定的草场绿洲放牧,稍有反抗,唐军骑兵便是席卷而过,杀的人头滚滚。
死的其实都是心里没数的,只为降唐而来的部落自然无事。
大唐在西北的规则很简单,能为我所用者才有生存下去的机会,在河西走廊这样的战略要地上,完全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丛林法则。
到了大唐元贞十年年初这阵,唐军骑卒在河西走廊这一段纵横来去,已经彻底成为了这里的主宰。
没有谁再敢尝试和唐军相抗,日月星辰旗所到之处,部落首领贵族尽都俯首而拜,敬献女子牛羊者众。
张伦等人并不满足于此,大唐屯兵西北已久,这只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