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看上去云山雾绕,让人不明就里。
可你只要知道其中首尾,再来琢磨就非常简单了。
尉迟信这事便是如此,在唐俭一案当中,尉迟信可以说是罪责不小。
事发之时,不少人还觉得尉迟信触怒了皇帝,当即被罢黜官爵,幽禁府中,处罚过于严厉。
可随着案情进展,也就变成了其罪难逃,份当严惩。
不过这些惩戒后面总是少了一些什么,比如说贬为庶民,或是发配岭南,斩立决。
换句话说,唐俭等首犯人头已经落地,这边却还没有盖棺定论。
于是大家便也隐约明白,估计皇帝也是“发愁”,这位开国功臣该怎么处置。
…………
“你阿爷常说,一切都在人事,人事则重在赏罚,真是一点也不差啊,用人这上面你可得跟你阿爷好好学学。”
元朗举起酒杯跟外甥碰了碰杯,感慨的说道。
这件事上,他前前后后,多方打听,总算是大致上弄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如今又从外甥嘴里知道了最终结果。
那感觉类似于解了一道对于他来说天大的难题,回头想想出题人,乖乖,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李原则是来了兴致,挑着能说的,跟舅舅说起了随父亲去见尉迟兄弟的事情。
元朗间或插上两句,舅甥两个不时摇头晃脑的感慨一句,或是笑声两声。
他们两个是真能说到一起去……
吃喝一阵,李原不知不觉灌了一肚子茶汤,随口跟舅舅告罪一声,起身去更衣。
今日天阴,出了花厅,外面黑乎乎一片,下仆在前后打着灯笼。
待客所在,如厕的地方自然不会远了,走过一处回廊也就到了。
贵族人家比起平民百姓来,自然要讲究的多,如果是平常人家,小解的话寻一处隐秘些的所在也是常事,家里也有常备的便桶……
贵族的府宅则有建有专门的便厕,和后来的公测,旱厕什么的不一样,大多是建一处高台,下面设有便桶。
好吧,这个上面不用讨论细节。
贵族好似高人一等,实际上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也都要吃喝拉撒,在五谷轮回之地转悠,没甚特异之处。
李原小解完毕,一身轻松,回去的路上还在想着,明日里还能以身体疲惫为由,再轻松一天。
不如把李真,李安都叫上去逛逛西市,也让他们高兴一下,就是他们两个碰到一处总是打闹,没个清净,烦。
离着花厅已是不远,左近有人声传来。
“二娘,咱们还是回吧,天色太暗,寻不到奴儿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却颇为悦耳,一听就知道是个小娘子,李原也没怎在意,这黑乎乎的,不定是府中的丫鬟在夜游。
只是声音渐渐近,显然是朝着这边来了。
“姐姐怎的如此胆小?聘礼都备好了,此正吉时,缘者自来,怎么会寻不到?莫不是姐姐心不诚?”
“哪有……都是你临时起意,要说心不诚那肯定也是你。”
“呀,聘礼可是你出的……”
李原顺耳一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转念间就明白了过来,这是在行聘猫之礼?
当世之中,养猫捕鼠已是蔚然成风,在南北朝时,南方渐有聘猫之说,只不过世道纷乱,也只在地方上流行而已。
直到前隋一统天下,这个习俗传到了北方,不过初时还是一些贵族人家才会有这个闲心。
开皇年间,仓禀充盈,鼠患成了大问题,于是养猫之风渐盛,聘猫的事情才随之多了起来,百姓之家也纷纷效仿。
大业初年那一段时间,其实是前隋最为鼎盛的时节,杨广刚刚登位,还没来得及挥毫泼墨,杨坚施行的一系列国策也到了收获的时候,所以盛世之相已显。
贵族家中的猫奴多为宠物,讲究起了毛色,品相,血统之类的东西,一时间争奇斗艳,成为了贵族们彰显富贵的手段之一。
宫中妃嫔们养猫的也不在少数,更是助长了聘猫的风气。
不过经过隋末战乱,奢靡之风尽去,贵族们都老实了起来。
大唐立国十年,也没出现什么攀比之风,养猫的人也变得少了,粮仓里的老鼠都快饿死了,谁还养猫?
所以说养宠这事自古皆然,只有世道大兴的时候才会有此风气,养宠的人多了,就说明世道正昌,没有任何例外。
…………
李原此时心里就笑,在自家府中聘猫?懂不懂规矩?
聘者,求之于外也,礼者,厚遇也……
李原暗自咬文爵字,他已经听出来了,那个二娘正是他的表妹,元府的二娘子,另外的那个却是耳生,应该没见过。
不过能让元二娘叫上一声姐姐,应该是其闺中友人。
李原停住脚步,因为人已经到了左近,灯笼在那晃来晃去的,人却看不清楚,配着人声好像要上演一出夜惊的戏码。
仆人上前见礼打问,随后就是元二娘子的欢呼,“表兄来了?怎的不曾知会于我?”
圆滚滚的元二娘子迈着小腿跑了过来,李原很有兄长的自觉,赶紧迎上去,“唉,慢着点,别摔了。”
元二娘到了近前,草草的蹲了蹲身子,“大兄,好些日子没见了,你来府里只知和阿爷饮酒耍乐,就不能寻我们说说话?”
如果李破在这里,肯定会生出一种大观园的既视感,回头就得鄙视自家儿子,好你个废物宝玉。
李原背着手笑道:“天这么黑乱跑什么?也不怕磕了碰了,都是管账娘子了,怎还这么不稳重?”
元二娘嬉笑一声,凑了过来。
严格意义上讲,元朗家的子女和李原兄妹都是一起长大的,亲如骨肉,那真是一点都不用见外。
李安还小,很少出宫,见的少,像李原,李真兄妹两个,时不时就会来元朗府上玩耍,尤其是李真,在元府相当于是半个主人,行事可谓百无禁忌,比李原还要自在随意几分。
所以说,元府那还真不是大观园可比的,和王府相类。
李原说着话,目光突的一定。
不远处一个小娘子站在那里,两杆灯笼恰到好处的挑在旁边,照的那身材窈窕的小娘子……色彩斑驳。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李原脑海中一瞬间就闪过了阿爷的诗……李原心头大跳了几下,目光好像都凝固了。
从小到大,服侍在他身旁的宫人不乏颜色姣好者,尤其是宫里的嫔妃,也是各个颜色绝佳。
偶尔也能见到些外臣的家眷,不同寻常者不在少数。
别看李原还小,可却“见多识广”,想在他面前以容貌颜色取胜,那真就得倾国倾城才行。
但这一刻,李原那稍微有些懵懂的心好像被开了一孔,灌进来的是李原自己也不太懂的一些什么,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让李原有些口干的咽了口唾沫。
今天吃的实在太咸了……
旁边的元二娘瞄了瞄表兄的神色,便欢快的招手道:“姐姐还不快来见过……见过太子殿下。”
不用问,这小娘子自然就是苏月了。
她是苏亶独女,生于晋阳,今年十五,及笄之年,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
不论是母族还是父族,都是世间名门。
只是她父亲苏亶在晋阳为官的时候,娶了绛郡李氏的女儿为妻,也就是苏月的母亲,算是正经的晋地门阀跟关陇人家的联姻。
所以苏月算是生于乱世,苏亶当时家中只有主妇李氏,还有丫鬟仆从十几个,连前隋的一县之主怕是都比不上。
那会汉王身边的属官将领大多如此,过的都是“苦日子”,所以说苏月虽说生对了人家,却也没过过几年大富大贵的日子。
也就是元贞二年,随着母亲来到长安,住进了长安的尚书府,这才算是成了世人口中的贵女。
苏月自小习文练武……这个没说的,不管是绛郡李氏,还是关西苏氏,都是书香门第,读书识字那是少不了的。
而世道纷乱,北方贵族家的儿女各个都要骑马射箭,练习武艺以求自保,若父亲兄弟在外战殁,女子顶门立户,继承遗志上阵厮杀的不在少数。
苏月作为家中长女,也是朝着这个方向教导的。
所以她站在那里,腰背笔直,瞪大眼睛和不远处那个少年对视,心里还在想着,表兄?元府的亲戚和自家一样多,也不知是哪个?却是这般熟络……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人看人的样子好生无礼……摸样倒还俊俏,就是少些英武之气……
实际上,李原随了父亲,长的吧也只平常,只是天生贵重,养成了一身贵气,就是那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引人瞩目的气质,也就变得不同寻常了起来罢了。
这样的人在长安其实不少,只是皇长子也就这么一位。
…………
恍神间,听得一声太子殿下,苏月才晓得这是撞了大运,碰到那位皇子了,他和元二娘相交几年了,还是头一次在元府见到皇子,心里顿时有些发慌。
阿爷现下名声不太好,最近她都不怎么敢出门了,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