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离听着周建平的叙述，内心情绪翻腾，表情管理有些难以顾及，只木然坐在那里，脑子里连一些感谢的客气话都想不起来。

好在陈老能够理解他的状态，完全不会计较他此时此刻礼数上的不周全。

他轻轻拍了拍穆离的肩膀，声音很温和：“小穆啊，你也别太难受，这世上的一些事情，本就是难以圆满的。”

周建平见他反应如此大，也有些唏嘘：“其实，那孩子能坚持这么多年，岑永隽这个父亲是真的已经尽力了。

有些事情，终究强求不得，老的煎熬，小的也遭罪，不如放手让孩子走了，也省得他受那些零碎的苦头。”

穆离却是摇头：“不能放手……”

他有些失态的抬手抓住了周建平的衣袖，眼底的红色看得人心惊：“周叔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我能见见他吗？”

周建平看了陈老一眼，温声应道：“我可以帮你引荐，但会不会让你见他，还要看老岑的意思。”

穆离点了点头，隔着衣服，用力的按住了心口处的小镜子。

当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乱七八糟的思绪几乎要将他的脑子填满，他觉得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沈宁亲自安抚的用处也不大。

他可以强迫穆离闭上眼睛，却不能强势清空穆离脑子里纷乱的想法。

穆离躺在床上，依然是面向着沈宁侧躺的姿势，反复重复着一句：“哥哥，我要去见你了。”

沈宁笑意温和，给他打预防针：“嗯，只是你要知道，久病之人通常都不会很好看，甚至不体面，你要有心理准备，别到时候被吓一跳。”

穆离只是摇头：“什么样都好，是你就好。”

沈宁“嗯”了一声：“好了，睡吧，别想了，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穆离应了一声，没有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再次传来穆离的声音：“哥哥，我要去见你了。”

沈宁：“……”

此时此刻，他有些想把这个闹觉的熊孩子打晕在床。

穆离见他不理会自己，自顾自的往下说：“我应该早些去找陈老的，如果我早些找了他，现在我们……”

沈宁叹气：“没有如果，你不是神仙，不能知道所有事，从前我们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谁能想到我的身体居然还活着，从而按活人去打听呢？

好了，你别想那么多，无论如何，现在的结果是好的，时机也并不算晚。”

穆离再次乖巧的应了一声，安静了下来。

沈宁轻轻叹气，忍不住对他有些怜爱。

然而过了一会儿，身边人再次轻声说：“哥哥，我要……”

“闭嘴！睡觉！”

“哦……”

虽然受到了强权镇压，穆离身体老实了，心却实在无法平静的进入睡眠，硬是思维清醒的到了天亮。

好在周建平没有让穆离等太久，隔天就跟车来接穆离，说是要亲自带他去。

他能帮忙牵线穆离已经很感激，哪里好意思让人家车接车送？

但周建平看起来却是个热心肠，只是笑着说：“陈老给我下了命令，这事儿一定给你办好了。

放心，这都是小事，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穆离无法，只能跟着上了车。

不想车子在发动之前，车窗边又贴过来一个人，那人笑眯眯的道：“劳驾，介意多一个人吗？”

穆离扭头一看，一阵无语，伸手将秦杨的脑袋推出车窗外：“不用你，我自己可以，你回去吧。”

秦杨挡开他的手，还是一脸的笑，看着端坐在里面的周建平：“不好意思，他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怕他情绪会不太稳定。”

周建平看着这个笑脸迎人的年轻人，爽朗了笑了一声：“行啊，当然可以。”

他拍了拍穆离的肩：“年轻人，有这样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是人生一大幸事，他担心你，跟着一起去也无妨。”

穆离叹气，只得挪开了一点位置，让秦杨上了车。

一路上穆离的思绪翻腾，越是接近目的地，他的心中就越是紧张，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用力得把胸口的皮肤都印出了小镜子的边框形状。

周建平看着他的状态，有些担忧：“小穆是心脏不太好吗？”

穆离摇了摇头。

秦杨笑着替他回答：“他只是即将故人相见，有些紧张。”

车子一路开，一直开到了京郊的一座疗养院前才停下。

周建平带着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走进去，直到走到主楼的五楼尽头的病房前，才抬手轻敲了下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形高大却满头银发的中年男人看向周建平，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和嘶哑：“老周，你来了，进来吧。”

周建平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进病房，给双方介绍了一番，指着穆离道：“老岑，这就是我昨晚跟你说的小穆，他小的时候被暮寒救过，现在大了，有能力了，到处找暮寒想要报恩。

这不，问到了陈老面前，陈老帮着多番打听，这才打听到了暮寒的情况，我想着孩子也不容易，才想着问问你能不能让他见暮寒一面。”

此时他们所处的是病房外面的小会客厅，里面还有一道门，想必岑暮寒就在里面。

穆离想到他此时与岑暮寒之间的距离仅有一门之隔，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眼神不由自主的粘在那扇门上无法挪开。

岑永隽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陈老如此上心，想来小穆的人品是没得说的”

他转身穆离：“也难为你这么多年还记挂着小寒。

他就在里面，去吧，去看看他……他……”

他说着，嗓子渐渐有些哽住，微微侧了侧头，轻舒了口气，才当先抬步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