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高亢、洪亮到无法形容、仿佛洪荒巨兽被彻底激怒、仰天发出的震耳咆哮,猛地从“洪武号”车头那粗大的烟囱旁炸响!
这声音是如此突如其来,如此猛烈磅礴,瞬间撕裂了秋日的长空,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如同无形的雷霆,狠狠撞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啊——!”车厢内,几位女眷和年轻宗室吓得失声惊叫。常元昭皇后和徐妙云王妃花容失色,紧紧抱在一起。连朱元璋和朱标都浑身剧震,瞳孔骤缩!这声音,比战场上最猛烈的号角、最急促的战鼓还要慑人心魄!
车厢外,月台上下,广场内外,数十万围观百姓更是如同被这“龙吼”当头棒喝!惊叫声、哭喊声、奔逃声瞬间达到顶点!人群像是炸了窝的马蜂,彻底乱了套!不少离得近的百姓以为怪兽发怒要噬人,连滚爬向后逃窜,你挤我撞,摔倒踩踏者不知凡几!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汽笛余音未绝,“洪武号”庞大沉重的钢铁身躯猛地一颤,车头烟囱“噗”地喷出一大股浓密乳白的蒸汽,如同巨龙吐出的第一口炽热鼻息,瞬间弥漫了小半截月台。紧接着,那巨大无比、看似扎根大地的铁轮,仿佛被无形的巨神之力推动,开始“嘎吱……嘎吱……”地缓缓转动起来!轮毂与钢轨摩擦,发出沉重、艰涩、却充满力量的“哐当……哐当……”巨响,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坎上!
“动了!铁龙动了!”
“它自己走了!真的自己走了!”
“娘啊!它是不是要过来吃人了?”
奔逃的人群中,又有无数人忍不住回头,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开始缓缓移动的钢铁怪物,恐惧与一种病态般的、无法抗拒的好奇激烈交战。
车轮越转越快,“哐当”声从沉重缓慢变得急促连贯,最终汇成一片连绵不绝、铿锵有力、仿佛钢铁巨人心脏搏动般的轰鸣!
“洪武号”蒸汽机车,这条凝聚了超前智慧与无数心血的钢铁巨龙,彻底苏醒了!它喷吐着滚滚浓烟与白色蒸汽,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拖着五节车厢,开始沿着笔直闪亮的钢轨,向着北方,加速、再加速!起初如同壮汉起步,略显迟缓,但很快,速度便迅速提升!
车厢内,所有人——无论是见惯风浪的太上皇、沉稳的皇帝,还是初次体验的诸王大臣——都被窗外交替飞逝的景象牢牢抓住了心神!
起初,窗外的月台、人群、旗帜还清晰可见,只是缓缓后移。
但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站房建筑就开始加速向后退去,月台上的人影迅速缩小、模糊。紧接着,铁路两旁临时搭起的棚摊、围观的人群,变成了一条飞速后掠的、斑驳的色彩带子。
更远处的田野、树木、村庄,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甩向后方,并且越来越快!
平稳!这是所有人最直观的感受。除了最初启动时那一下轻微的顿挫,以及车轮碾压钢轨接缝时规律性的“哐当”声,整个车厢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飞驰感”油然而生。这可比最快的骏马狂奔还要平稳十倍!马背上那颠簸起伏、风沙扑面的滋味,跟此刻一比,简直成了苦役。
“这……这就跑出十里地了吧?”楚王朱桢扒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一片片收割后的稻田,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何止十里!”湘王朱柏也挤在窗边,眼睛瞪得溜圆,“你瞧那边那个有棵大槐树的村子,我认得,叫槐树店,离龙江口少说十五里!这……这一眨眼就过去了?”
太子朱雄英努力维持着仪态,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发亮的眼睛出卖了他:“平稳迅捷,果然远超想象。王叔,以此速,一个时辰能行几何?”
朱栋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逝,心中感慨万千,闻言答道:“此时尚在提速,待会稳定下来,一个时辰跑上一百二三十里,不成问题。今日是首次载人试运行,不会开到极致,但到六十里外的定远站,估摸也就两刻多钟。”
“两刻钟……六十里……”皇帝朱标低声重复,与太上皇朱元璋交换了一个眼神,父子二人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抹强烈的震动。
他们都是熟谙军政之人,太清楚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边疆的军情,能以以往十倍、数十倍的速度传回中枢。
这意味着平叛的大军和沉重的粮草辎重,能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投送到千里之外;这意味着朝廷对广袤国土的控制力,将得到怎样可怕的加强!
“好!好一个铁马飞驰!”朱元璋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连日来因常遇春薨逝而笼罩眉宇的沉郁,似乎都被这风驰电掣的速度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奇迹冲散了不少,“栋儿!你当年在奉天殿跟咱吹……跟咱说的那些话,咱今天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铁路,这火车,确实是国之命脉!是镇国神器!什么山川险阻,什么道远难行,在这两条铁轨面前,都他妈是坦途!哈哈!徐天德!常伯仁!你们两个老小子在天上睁眼看看!咱大明,又有了新家伙什!可惜啊,你们没福气坐上试试!”提到两位逝去的老兄弟,老爷子笑声里带上了几分苍凉,但更多的还是豪迈。
车厢内气氛为之一松,随即更加热烈起来。李文忠抚掌叹道:“有此神物,日后边疆若有战事,老夫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去砍几个!”冯胜也是目光灼灼:“调兵遣将,粮草转运,从此再无迟滞之忧!善!大善!”蓝玉更是直接,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已经开始琢磨如何利用铁路快速机动、实施更大胆的战术了。
文官们也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韩宜可捻须沉吟:“货物转运,成本大降,商路必将更趋繁荣,税源可期啊……”刘三吾则想得更远:“人员往来便捷,消息传递迅速,这天下……似乎变小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女眷们也渐渐适应,常元昭皇后和徐妙云王妃松开了紧握的手,开始对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奇特景色小声交谈,脸上惊容渐去,换上了新奇的笑意。马秀英皇后则捻着佛珠,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列车继续怒吼着向前飞驰,将无尽的田野、村庄、河流抛在身后。约莫两刻钟后,车速开始平缓降低,远处,一座规模稍小但同样崭新的车站建筑出现在地平线上,站牌上“定远”二字清晰可见。
“洪武号”平稳地滑入定远站月台,稳稳停住。站台上,定远知县率领本地士绅百姓,早已跪候多时。
他们抬头看着这喷云吐雾、仿佛自神话中驶来的钢铁巨兽,以及兽腹中安然走出的太上皇、皇帝、吴王等贵人,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极致的敬畏与懵懂的激动,山呼万岁之声都带着颤音。
仪式并未在此久留。朱元璋兴致高涨,直接挥手:“继续走!去徐州!咱要看看,这铁龙一口气能跑多远!”
列车再次启动,继续北进。过滁州,穿临淮,绕经龙兴之地凤阳时稍作减速以示敬意,随后便一路呼啸,在午后时分,抵达了此段铁路的终点——雄踞南北要冲的徐州,“云龙山站”。
当“洪武号”喷吐着最后一股白汽,稳稳停靠在宏伟的云龙山站月台时,车厢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厢角那架精巧的“自鸣钟”。
从龙江站出发至此,六百九十余里路程,包含中途短暂减速和定远站停靠,总共用时,不到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六百里……”曹国公李文忠喃喃道,这位老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当年老夫随陛下北伐,精锐骑兵昼夜兼程,日行二百里已是极限,且人马俱疲。这火车……载着这么多人,跑得比骑兵快,还不累……真真是……”他找不出词来形容了。
何止是他,所有人都被这个事实再次深深震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身体验更是颠覆认知!火车带来的,不仅仅是“快”,而是一种对时间、空间、距离认知的根本性颠覆!
在徐州云龙山站,举行了简短的抵达仪式。
徐州知府及地方文武、耆老代表恭迎圣驾,场面隆重。朱元璋下车,在月台上走了走,甚至亲手摸了摸那还有些烫手的火车轮子,敲了敲冰冷的车厢钢板,问了墨筹好几个关于蒸汽机原理的问题。墨筹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用尽量通俗的话解释,老爷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朱元璋环视着巨大的火车站和远处蜿蜒的铁路,对朱标和朱栋道,“这还只是一期,只到徐州。标儿,栋儿,接下来呢?什么时候能修到北平?修到太原?修到西安?修到九边去?”
朱栋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父皇,二期工程规划已在进行中,自徐州向北,经兖州、济南、德州、沧州,直达北平。若钱粮、物料、人力充足,工程顺利,快则七年,慢则九年,应北铁路全线贯通,当可预期。届时,自应天至北平,两千余里,乘坐火车,三日内必达!”
“三日内……两千里……”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横贯帝国南北的钢铁脊梁,“好!砸锅卖铁也得修!标儿,户部那边,你要盯紧了!栋儿,技术上的事,你多费心!还有你,墨筹!”他转向旁边激动得手足无措的墨院长,“好好干!把火车造得更好,跑得更快!需要什么,跟吴王说,跟皇帝说!朝廷支持你!”
“臣……臣叩谢太上皇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吴王知遇之恩!”墨筹扑通一声跪倒,热泪盈眶。对于一个醉心技艺的匠人而言,还有什么比最高统治者的认可与支持更让人激动?
回程时,已是申时末,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也给蜿蜒的铁路和奔驰的列车镀上了一层辉煌而温暖的金边。
车厢内气氛比去时轻松热烈了许多。最初的恐惧与震撼,已化为兴奋的讨论、畅快的谈笑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不少人已经开始具体规划如何利用铁路——勋贵们想着运兵运粮,文官们想着调运税银物资,家中有商贾的官员则已经开始琢磨沿线的商机。
朱栋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听着耳边的喧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江山,心中一片宁静的喜悦与淡淡的疲惫。
十年了,无数个日夜的筹划、争吵、试验、施工……终于在今天,得到了最完美的呈现。他知道,火车的一声汽笛,不仅宣告了一条铁路的诞生,更吹响了一个全新时代的前奏。旧有的秩序、观念、生活方式,都将在这钢铁车轮的碾压下,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开始改变。
当然,他也清醒地知道,前路绝非坦途。铁路带来的利益太大,必然引发新的争夺;新技术会冲击旧行业,带来动荡;高昂的建设和维护成本,依然是沉重的负担;更不用说那些隐藏在暗处、对新事物本能排斥甚至敌视的势力……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
“王爷,累了吧?”徐妙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参茶。
朱栋接过,握住妻子的手,微微一笑:“还好。看到它真的跑起来,看到父皇和大哥那么高兴,看到那么多人被震撼……就不觉得累了。”
“王爷总是能创造出奇迹。”徐妙云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妾身虽然不懂那些蒸汽机、钢轨,但看到百姓们从害怕到惊奇,再到现在的兴奋崇拜……就知道,王爷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不是我一个人,是很多人。”朱栋纠正道,目光扫过车厢里兴奋讨论的墨筹、严震直,以及窗外那些守护铁路的渺小身影,“是墨筹他们这些工匠的智慧,是茹尚书他们这些官员的实干,是成千上万民夫的汗水,还有父皇和大哥的信任与支持。我,不过是……把大家领到了这条路上。”
徐妙云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懂的,她的夫君,心怀的是整个天下。
当“洪武号”再次拖着悠长的汽笛,在满天晚霞与初升星斗的映衬下,缓缓驶回龙江站时,月台上下、广场内外,依旧是灯火通明,人潮汹涌!而且,人数似乎比清晨更多了!许多人是从附近城镇闻讯后快马加鞭赶来的,只为亲眼目睹这“铁龙归巢”的神奇一幕。
而当看到皇室成员与文武重臣们神采奕奕、安然无恙地再次走下火车时,现场爆发出比出发时更加炽烈、更加狂热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火车神威!大明万岁!”
“吴王殿下千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人们跳跃着,挥舞着手臂,脸上写满了激动、自豪与崇拜。最初的恐惧,已在“圣驾亲乘安然往返”、“日行千里并非虚言”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转化为了对国力的骄傲、对皇权的敬畏、对创造此等神迹的能工巧匠的由衷钦佩!
朱元璋站在月台上,望着眼前这片欢腾的海洋,听着这发自肺腑的呐喊,胸中豪情激荡,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登基称帝、万邦来朝的荣光时刻。他拍了拍身旁朱标和朱栋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儿孙们耳中:
“标儿,栋儿,看见了吗?民心可用,奇技也可用!这铁路,是命脉,是利器,更是人心!往后,怎么把这玩意儿管好、用好、让它真的利国利民,而不是成了劳民伤财的摆设,或者某些人揽权牟利的工具……这担子,可不轻。咱老了,精神头不如从前了。你们兄弟俩,要搭好手,把这新开的局面,给咱撑起来,撑稳了!”
这话语重心长,既有对成就的肯定,更有对未来的嘱托与警示。
朱标神色一肃,躬身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与二弟同心协力,善用此国之重器。”
朱栋也郑重行礼:“父皇放心,儿臣必竭尽所能,辅佐大哥,让这铁路,真正成为我大明强盛之基石、百姓福祉之通途。”
“好!好!”朱元璋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盛大的庆功夜宴,在龙江站的大厅举行。太上皇和太上皇后毕竟年高体乏,仪式结束后便起驾回宫休息。但皇帝朱标、吴王朱栋、太子、诸王及文武重臣悉数出席。
宴会气氛极其热烈。工部、铁路管理司、科学院的官员匠人成了最耀眼的明星。皇帝朱标亲自宣布封赏:墨筹擢升工部右侍郎,仍兼科学院院长,赏银币万两,赐穿麒麟服,荫一子入大明帝国大学;严震直加太子太保衔,赏银币八千两;其余有功人员,各有升赏。席间,关于铁路延伸规划、客货运营章程、技术改进方向、沿线治安维护等等议题,已成为人们交谈的核心。美酒佳肴之间,利益的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朱栋作为核心功臣与主要投资者,自然是众人敬酒恭维的焦点。他从容应酬,谈笑风生,但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个以铁路为核心的新利益网络和权力格局,将开始迅速编织成形。
朝堂、地方、军队、商贾……各方势力都会试图在这条钢铁动脉上分一杯羹,或者施加自己的影响。
如何平衡、引导、监督,确保铁路服务于国家整体战略而非少数人私利,将是他和皇兄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比修建铁路本身更为复杂的挑战。
宴会中途,他借故来到厅外露台透气。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的喧嚣与酒气。远处,龙江站月台上的“洪武号”在灯光下静静蛰伏,宛如休憩的巨龙。
相邻的应天城的万家灯火与璀璨星河交相辉映,勾勒出这个古老帝国正在悄然蜕变的轮廓。
“王叔。”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雄英也跟了出来,脸上带着酒意的微红,眼神却清明而灼热,“今日所见所感,侄儿心中澎湃,难以平静。以往读史书,知有巨舟楼船之利,有驰道驿站之便,然与今日这火车相比,皆如萤火之于皓月。侄儿忽然觉得,治理未来的天下,光熟读经史、明悉人情恐怕不够了,还得懂这些……格物之力,钢铁之道。”
朱栋转过身,看着这位日益成熟的储君,眼中露出赞赏。他递过一杯清茶,微笑道:“能想到这一层,雄英,你比你爹和我当年,眼界开阔得多。经史是镜子,照见人心人性、治乱兴衰;格物是锤凿,打造器物、改变现实。一个优秀的君王,既需要镜子的清明,也需要锤凿的力量。既要懂得平衡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他指了指宴会厅方向,“也要懂得驾驭这铁轨上的风驰电掣。”他指了指远处的火车。
他语气变得深沉:“火车跑起来了,它带来的不只是快。它会像最强劲的血脉,把财富、人才、信息、乃至新的思想和矛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浓度,泵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朝廷如何管理这暴增的流动?地方如何适应这骤变的冲击?旧的漕运、驿站体系何去何从?沿线新兴的市镇如何治理?更深的,这四通八达之后,人心是更凝聚,还是更浮躁?这些都是新课题,没有史书可循。”
朱雄英认真聆听,若有所思,半晌,郑重拱手:“侄儿受教了。这铁路,是机遇,亦是考验。侄儿定当用心体悟,不负父皇与王叔期望。”
“你有此心,便很好。”朱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语气轻松下来,“走吧,回去。今夜,就让大伙儿先高兴高兴。烦心事,明天再议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