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掉那个黑窝点之后,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在食品安全监督圈里算是“一战成名”。倒不是说有多大功劳,主要是“七十岁老爷子半夜蹲点端黑作坊”这事儿,听起来挺传奇。连电视台都来做了一期专访,标题叫《银发监督队:舌尖上的守护者》。
老王上电视那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还打了领带,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把蹲点经历讲得跟侦探小说似的。老周就比较严谨,拿着数据图表,分析当前食品安全监管的难点和漏洞。老李最实在,说:“我们就是不想让孙子孙女吃到不干净的东西。”
节目播出后,效果立竿见影。现在我们再去菜市场巡查,摊主们态度好得不得了,有的甚至主动要求我们检查,说:“陆老,您给看看,我这菜今天合格不?您看了盖章,顾客更放心!”
我笑着跟他们说:“我们不盖章,我们就是提建议。真正合格的证明是检测报告,是规范操作。”
话虽这么说,但老百姓就认这个。有些摊主甚至把和我们合影的照片挂在摊位上,下面写着“本摊位接受义务监督员定期检查”。老王看见,哭笑不得:“咱们成活招牌了。”
不过名头响了,事儿也多了。以前我们只管眼皮底下的菜市场、小餐馆,现在开始有人向我们反映各种问题:小区里有人推销“保健食品”,说能治百病;微信群里有人卖“自制护肤品”,用过敏了;短视频平台上有主播带货“农家特产”,买回来发现是“三无产品”……
这些问题,我们管不了——不在我们职责范围内,也没那个能力。我跟反映问题的居民解释:“我们是食品安全义务监督员,只管吃的。保健品归药监局管,化妆品归市场监管局管,网上买东西您得找平台。”
居民不理解:“陆老,你们这么厉害,连黑窝点都能端掉,这点小事还管不了?”
我哭笑不得。端掉黑窝点那是运气好,加上执法部门配合。真要管这些,我们几个老家伙得先学会上网、用智能手机、玩短视频——这难度不亚于端黑窝点。
正发愁呢,社区孙主任找来了,还带了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陆老,这位是小陈,市网信办的。”孙主任介绍,“他们最近在搞‘清朗网络空间’专项行动,想跟咱们的食品安全监督结合一下。”
小陈很客气地跟我们握手:“几位老师,久仰大名。我们注意到,现在很多食品安全问题转移到了线上,比如微商卖‘三无食品’,直播带货虚假宣传,朋友圈传食品安全谣言。这些我们管,但专业性不够。所以想请几位老师当我们的特约监督员,帮忙识别网上的食品安全问题。”
老王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们连微信都用不利索,还管网上的事?”
老周推推眼镜,倒是有点兴趣:“网络食品安全确实是个新问题。我孙女前几天就在网上买了什么‘网红零食’,吃了拉肚子。包装上什么信息都没有,想投诉都不知道找谁。”
老李问:“具体要我们做什么?”
小陈拿出平板电脑,给我们演示:“我们开发了一个小程序,叫‘网安食查’。用户发现网上可疑的食品销售信息,可以一键举报。我们后台审核,确认违规的就转给相关部门查处。想请几位老师当我们的‘专家顾问’,帮我们审核那些专业性强的举报信息。”
他点开小程序界面,挺简洁的,有拍照举报、链接举报、截图举报几种方式。后台能看到举报内容、商品图片、卖家信息。
“我们还需要几位老师帮忙做内容。”小陈继续说,“比如拍短视频,教大家怎么识别网上的问题食品;写文章,揭露常见的网络食品骗局;做直播,跟网友互动答疑。”
我看看老王老周老李,他们也在看我。说实话,这事有意义。网络不是法外之地,食品安全问题转移到线上,危害可能更大——传播快、范围广、隐蔽性强。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真能玩转网络吗?
“我们考虑考虑。”我说,“不是推辞,是我们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到时候帮不上忙,还给你们添乱。”
小陈很诚恳:“几位老师不用有压力。我们会有培训,从最简单的教起。而且不需要你们做多复杂的技术活,主要是内容把关和经验分享。你们几十年的生活经验,比什么算法都管用。”
小陈走后,我们四个老家伙开了个小会。老王第一个表态:“我觉得行!咱们不能总在菜市场转悠,也得跟上时代。网络上的食品安全问题,危害更大——你想啊,一个直播能卖几万单,要是东西有问题,得害多少人?”
老周比较谨慎:“道理是这样,但咱们的网络水平……说实话,我发微信都费劲。让我审核网上信息,别把真的当假的,假的当真的。”
老李倒是乐观:“学嘛!活到老学到老。我孙女教我玩抖音,我现在会发视频了。虽然拍得抖,但能看。”
我想了想:“这样,咱们先试试。跟小陈说,先培训,咱们学会了再上岗。学不会,那就不勉强,不能耽误正事。”
大家都同意。孙主任帮忙联系,小陈那边安排了为期一周的培训,就在社区活动室,每天上午两小时。
第一天培训,来了个年轻女老师,叫小林,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教得很耐心。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怎么用智能手机截屏、怎么保存图片、怎么识别网页链接。
老王拿着手机,手指头粗,总是误触,急得满头汗:“这玩意儿比车床还难操作!”
小林笑着说:“王老师别急,慢慢来。您看,手指轻轻点一下就行,不用使劲。”
老周最认真,带了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截屏是电源键加音量键……保存图片是长按然后点保存……识别链接要看前缀,是正常的,如果是乱码可能是钓鱼网站……”
老李上手最快,他本来就会玩抖音,对这些操作不陌生。还主动当起助教,教老王:“老王,你这样,手指放平,轻轻点……”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重生前我死的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普及。重生后虽然用了这些年,但也就打打电话、发发微信、看看新闻。真要深入使用,还得从头学。
培训第二天,教怎么识别网络谣言。小林在投影上放出几个典型例子:《震惊!这种食物和那种食物同吃等于砒霜!》《赶紧转!超市里这种食品致癌,已经毒害千万人!》《内部消息:某品牌奶粉添加塑化剂!》
“这些都是典型的食品安全谣言。”小林讲解,“特点是标题惊悚,内容模糊,没有具体来源,要求转发。大家记住几个判断标准:一看信息来源是否权威;二看内容是否有具体数据、具体案例;三看是否有科学依据;四看是否是老谣言换个新包装。”
老周推推眼镜:“这个我在行。谣言往往违反常识,比如‘食物相克’这种,如果真那么严重,人类早就灭绝了。”
老王问:“那我们要是在网上看到这种谣言,怎么办?”
“举报。”小林说,“各大平台都有举报功能。如果是我们小程序收到的举报,我们就核实,确认为谣言的,标记‘谣言’,并给出辟谣信息。”
培训第三天,教怎么识别网售问题食品。小林展示了几种常见套路:图片与实物严重不符的;宣传“治病”“抗癌”等医疗效果的;没有生产厂家、生产日期、保质期的“三无产品”;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的。
“特别要注意那些打着‘农家自制’‘祖传秘方’‘纯手工’旗号的。”小林强调,“不是说这些都不好,而是缺乏监管,风险高。我们审核时要看卖家是否能提供相关资质、检测报告。”
老李举手:“我有个问题。有些微商在朋友圈卖自制食品,说是给朋友尝尝,不收钱,这算不算销售?”
“如果实质上是销售行为,即使说‘免费赠送’,也属于经营行为,需要相关资质。”小林回答,“但这种情况比较难界定,我们一般会提醒消费者注意风险。”
一周培训下来,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算是勉强入门了。学会了基本的网络操作,了解了常见问题,掌握了审核要点。小陈给我们开通了“专家顾问”账号,可以登录小程序后台,查看和处理举报信息。
第一天“上岗”,我们如临大敌。四个人围着一台电脑,登录后台。举报信息还真不少,一上午就收到了二十多条。
第一条举报: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卖“减肥酵素”,宣称“一周瘦十斤,无效退款”。举报人说买了两盒,吃完拉肚子,还没效果。
老王先发言:“减肥产品归保健品管吧?这算不算食品安全?”
老周查了资料:“如果是以食品名义销售,宣称有减肥功效,就涉及虚假宣传。而且吃出问题,肯定是质量问题。”
我看了看卖家主页,确实在宣传减肥功效,但没有相关批文。我们标记“疑似违规,建议转市场监管局核实”。
第二条举报:微信群有人卖“自制阿胶糕”,说是纯手工熬制,无添加。但包装上什么信息都没有。
老李说:“这种我见过。我老伴买过,说是便宜,结果味道不对,后来不敢吃了。”
我们查了相关法规,阿胶糕属于保健食品,需要“蓝帽子”标志。这个什么都没有。标记“三无产品,建议下架”。
第三条举报有点棘手:一个主播在直播卖“野生菌干货”,说是山里采的,纯天然。但举报人说,收到货后发现有些蘑菇颜色异常,怀疑被染色。
这个专业性就强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决定先要求卖家提供检测报告。同时标记“需专业鉴定,建议抽样检测”。
一上午处理了十条举报,脑子有点不够用。网络上的花样太多了,有些我们都没听说过。中午休息时,老王揉着太阳穴:“我的乖乖,这比巡查菜市场累多了。菜市场好歹看得见摸得着,这网上的,虚头巴脑的。”
老周倒是兴致勃勃:“我觉得挺有意思。网络食品安全是个新课题,咱们算是前沿探索了。我打算写篇文章,总结一下今天的案例,发到社区公众号上,提醒居民注意。”
老李最实际:“咱们得提高效率。这样一条条看太慢。我觉得可以分类处理——明显违规的,直接标记;需要核实的,联系卖家要资料;拿不准的,集体讨论。”
我觉得老李说得对。下午我们调整了方法,效率果然提高了。
就这样干了一个星期,我们慢慢上手了。处理了上百条举报,其中确认违规的有四十多条,都转给了相关部门。小陈反馈说,已经有十几家网店被要求整改,五家被下架,一个卖假蜂蜜的微商被查处。
成就感是有的,但我们也发现了问题——很多网售问题食品,查处难度大。卖家可能今天在这个平台,明天在那个平台;可能用A账号被封了,换个b账号继续卖;可能发货地是假的,根本找不到人。
“这是‘打地鼠’啊。”老王感慨,“打掉一个,冒出来两个。”
老周说:“所以不能光靠我们审核举报,得源头治理。平台要负起责任,监管部门要创新监管手段。”
我们把这些问题和建议整理出来,通过小陈反映上去。网信办很重视,开始研究制定网络食品销售的管理规范。
除了审核举报,我们开始尝试做内容。小陈团队帮我们注册了短视频账号,名字就叫“银发食安监督队”。拍了几期短视频,教大家怎么识别网上的问题食品。
第一期,老王出镜,讲怎么识别“网红减肥食品”。老王对着镜头,拿着几款产品:“同志们,看好了啊!凡是宣传‘速效减肥’‘不运动不节食就能瘦’的,十个有九个是忽悠!真这么灵,天下还有胖子吗?”
视频发出去,播放量不错,很多网友留言:“老爷子说得对!”“就该多些这样的科普!”
第二期,老周讲“食物相克谣言”。老周拿着白板,画了几个典型例子:“有人说螃蟹和柿子不能同吃,说会拉肚子。实际上,单吃螃蟹吃多了也可能拉肚子,单吃柿子吃多了也可能胃不舒服。这跟‘相克’没关系,是吃多了!”
网友评论:“老爷子一看就是文化人!”“终于有人说清楚了!”
第三期,老李讲“如何选购网售农家产品”。老李展示了几种情况:“这种只有一张图,啥信息都没有的,不能买;这种说‘祖传秘方’但拿不出任何证明的,要谨慎;这种价格低得不正常的,肯定有问题。”
最受欢迎的是第四期,我们四个一起出镜,回答网友提问。问题五花八门:“网上卖的进口零食没有中文标签能买吗?”“直播间抢的特价水果靠谱吗?”“微商卖的‘私房菜’敢吃吗?”
我们一一解答,用最通俗的话讲最专业的道理。这期视频火了,播放量破百万。很多年轻网友说:“以前总觉得老人不懂网络,现在发现姜还是老的辣!”
火了也有火的烦恼。开始有人质疑我们:“几个老头懂什么网络?”“又是来蹭流量的吧?”“估计背后有团队运营。”
对这些声音,我们没回应,继续做我们的事。但有一次,一个举报信息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有人在一个小众社交平台卖“自制婴儿辅食”,说是纯天然无添加,适合六个月以上宝宝。但价格便宜得离谱,正常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我们点进卖家主页,发现她每天都在更新,销量很大。宣传语写得很动人:“为了让更多宝宝吃上健康辅食,亏本销售。”“自己也是宝妈,理解养娃的不易。”
老周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你们看,她说是‘自制’,但销量这么大,一个人做得过来吗?而且婴儿辅食对卫生要求极高,家庭作坊很难达标。”
我们决定深入调查。先以顾客身份咨询,对方很快回复,说是纯手工制作,当天做当天发,保证新鲜。我们要求看生产环境照片,对方发了几张——很干净的小厨房,但明显是摆拍,没有任何生产设备。
“可疑。”我说。
我们通过小程序把这个线索转给了市场监管局。但对方回复:这个平台不在他们常规监管范围内,而且卖家信息可能是假的,查处难度大。
老王急了:“那怎么办?万一真是问题产品,吃坏的是孩子!”
我想了想,说:“咱们自己查。”
“怎么查?”老李问。
“她总要发货吧?有发货地址吧?”我说,“咱们买一份,看看从哪发出来的。”
我们下单了一份“宝宝蔬菜泥”。三天后收到了,包装简陋,就是一个透明塑料袋,上面手写了“蔬菜泥”三个字。生产日期、保质期、配料表,什么都没有。发货地址显示是邻市的一个小区。
我们把这袋蔬菜泥送到检测机构。结果出来,大肠杆菌超标!这绝对不能给婴儿吃!
我们立刻把所有证据打包,再次联系市场监管局。这次他们重视了,立即组织跨市联合执法。
执法过程很顺利,根据发货地址,找到了那个“作坊”——根本不是宣传的“干净小厨房”,而是一个脏乱差的地下室。所谓的“自制婴儿辅食”,是用廉价蔬菜加大量水打成泥,没有消毒,没有检测,直接装袋。已经卖出去上千份!
执法人员查封了作坊,控制了负责人。消息传回,我们几个老家伙久久不语。
老周叹了口气:“为了赚钱,连婴儿都害。这还是人吗?”
老王气得直捶桌子:“丧良心!太丧良心了!”
我心里也沉甸甸的。网络给了很多人创业机会,但也给不法分子提供了便利。虚拟世界,真假难辨,受害的往往是最弱势的群体。
这件事后,我们调整了工作重点,加大了对网售婴幼儿食品、老年食品、特殊医学用途食品的监督力度。这些都是高风险领域,容不得半点马虎。
小陈那边也改进了小程序,增加了“高风险品类”特别提醒功能。我们还和几家主流电商平台建立了联系,他们愿意配合我们的监督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这些老家伙越来越适应“网络监督员”这个新角色。老王现在会熟练使用截屏、录屏了;老周整理了一套《网络食品安全识别手册》;老李成了“银发食安监督队”账号的主力运营,粉丝涨到了十万;我主要负责协调和把关,确保我们的监督工作合规、有效。
那天,小雨学校组织“家长课堂”,请我去讲课。我讲了一节“网络时代的食品安全”。孩子们听得认真,提问踊跃。
一个孩子问:“陆爷爷,网上那么多假东西,我们该怎么办?”
我说:“记住三句话:第一,天上不会掉馅饼,太好的事要警惕;第二,买东西看资质看评价看细节,别光看宣传;第三,发现问题要举报,不能纵容。”
另一个孩子问:“陆爷爷,您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学上网打假?”
我想了想:“因为这个世界在变,我们也要跟着变。不能因为老了,就停在原地。而且啊,”我笑了,“打假这事,年龄大有个好处——我们吃的盐多,见的鬼也多,那些骗人的把戏,一眼就能看穿。”
孩子们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重生前的自己——那个固步自封,总觉得新时代与自己无关的自己。如果那时我能像现在这样,保持学习,保持参与,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但正因为没有如果,才更要珍惜现在,在有生之年多做点有意义的事。
这条老咸鱼啊,没想到晚年还要学上网、学打假。但感觉真不错——咸鱼不但能翻身,还能与时俱进,还能在新领域里扑腾出点水花。
明天又要处理举报信息了。最近有个新趋势——直播带货食品问题增多。老王盯上了一个卖“野生蜂蜜”的主播,说他的宣传有问题;老周发现一个“进口食品代购”,价格低得可疑;老李注意到几个微商在卖“私房月饼”,中秋节快到了,得盯紧点。
得,又闲不下来了。
但这样的忙,忙得充实,忙得有意义,忙得对得起“监督员”这三个字。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上网打假呢。这活儿,越干越觉得责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