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基地”观测平台控制中枢内,那种因亲眼目睹“永恒凌迟”而弥漫的沉重寒意,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巨大的主屏幕上,特殊能量感知画面中,那个代表着路易斯·阿德拉最后存在痕迹的暗红色光点,已经黯淡到了几乎与背景那片永恒翻滚的深蓝银白融为一体的地步。它不再有明显的“闪烁”——那种代表极端痛苦爆发的剧烈亮度变化已经消失很久了。现在的它,更像是一点即将燃尽的、被厚厚灰烬覆盖的炭火余烬,只有最核心处,还极其微弱、极其顽固地,透出一点点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带着灰败色泽的暗红微光。
这一点微光,已经与“生命”或“意识”这类鲜活的概念无关。它更像是一团纯粹的、由不甘、恐惧、痛苦和最后一点残存生物电信号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即将彻底散逸的“精神残渣”。是路易斯·阿德拉这个个体,在被亿万刀锋雪花和狂暴能量持续剥离、研磨了不知多久(仪器显示的时间早已超过了普通人类承受极限的百倍)后,残留在宇宙中的、最后一点即将被彻底抹去的“存在”印记。
监控员紧盯着屏幕旁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声音干涩地汇报:“目标物理形态……已基本解构完毕,细胞级结构无法维持……精神波动强度持续衰减,目前仅维持在最基础神经元反射及……原始恐惧应激水平……能量反应趋近于宇宙背景噪音……”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专业术语,却掩饰不住那背后代表的、一种缓慢到极致、却又无可挽回的彻底消亡。
观测模型上,那条早已无限贴近零轴的生命曲线,只剩下偶尔极其轻微地、如同垂死病人心电图最后颤动般的、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凸起。每一次凸起,都对应着那点灰败微光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光返照般的极其微弱的“亮起”,随即又迅速沉寂下去,比前一次更加黯淡。
路易斯的“存在”已经被削弱到仅剩最原始的精神残渣,连痛苦都似乎变得麻木。这种“苟延残喘”比激烈的痛苦更显漫长与绝望。这最后一点残渣,还能“撑”多久?风暴会如何“处理”它?
控制中枢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屏幕上那最后一点微光的“消散”。连总监督官那刚毅的面容上,都似乎笼罩上了一层更加凝重的阴影。潘多拉极刑的恐怖,不仅在于过程的痛苦,更在于这种将“消亡”本身拉长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将“存在”被一点点、无可辩驳地“抹去”的过程,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展示出来。
突然,监控风暴核心区域能量烈度的几个传感器参数,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跳动!屏幕一角,代表核心漩涡旋转速度和能量喷发强度的曲线猛地向上窜起!
“检测到‘风暴眼’核心区域能量异常活跃!疑似周期性‘能量潮涌’提前爆发!”一名负责环境监测的技术员失声喊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主屏幕上那片深蓝银白的狂暴背景,颜色骤然加深,涌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无数道更加粗大、更加耀眼的能量乱流如同苏醒的巨蟒般从漩涡深处窜出,疯狂抽打着周围的一切!整个观测平台都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增强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威压,连厚重的合金结构都发出了更加刺耳的呻吟!
那永恒的风暴,似乎也“厌烦”了这漫长而“单调”的研磨过程,抑或是其内部遵循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更加宏大的毁灭韵律,此刻,它决定以一次更加狂暴、更加彻底的“潮涌”,来清理掉这个在自己领域内残存了“过久”的、微不足道的“杂质”!
风暴的“能量潮涌”是自然现象还是某种“终结”的象征?这突如其来的加剧,对路易斯最后那点残渣意味着什么?是更快的解脱,还是……更彻底的毁灭前最后的“璀璨”?
几乎就在能量潮涌爆发的同一刹那!
观测屏上,那个几乎已经与背景融为一体、仅存一点灰败微光的“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狂暴的能量乱流狠狠“踹”了一脚,又像是被投入了熔炉核心的最后一点废渣!
它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代表痛苦的猩红闪烁,也不是后来黯淡的灰败微光。
而是一种极其短暂、却异常刺目的、混合了最后一丝残存精神印记全部能量、仿佛要将自身存在彻底“燃烧”殆尽的——惨白色闪光!
那光芒如此突兀,如此强烈,甚至在一瞬间压过了周围狂暴的银白与深蓝背景,在观测屏上留下了一道清晰而短暂的“光痕”!
这光痕,如同宇宙间一颗超新星爆发前最后的、耗尽所有燃料的垂死挣扎,又像是一个灵魂在彻底破碎、消散于虚无前,不甘心留下的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啸!它凝聚了路易斯·阿德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全部——他的野心,他的虚伪,他的欺骗,他的背叛,他对权力的渴望,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最后时刻的卑劣乞求,以及那被永恒风暴一点点剥离、研磨后残存的、最原始的一点“存在”执念——在这一刻,被强行点燃、爆发,然后……
熄灭。
彻底地、毫无悬念地、永远地……熄灭。
那刺目的惨白色光痕,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
随即,如同被无形巨手瞬间掐灭的烛火,光芒骤然消失。
它曾经存在的位置,只剩下那片永恒翻滚、颜色因能量潮涌而更加深邃狂暴的深蓝与银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一丝涟漪,仿佛那个光点,那道闪光,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观测模型上,那条早已如同死水般的生命曲线,在对应那道闪光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心电图最后“室颤”般的尖峰,随即,如同被橡皮擦彻底抹去,拉成了一条笔直的、再无任何波动的……绝对零线。
“灵痕信号……消失。能量反应……归零。精神印记……湮灭确认。”监控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虚脱感,却又无比清晰,“目标路易斯·阿德拉,存在确认……已彻底抹除。”
控制中枢内,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空无的死寂。连仪器运行的嗡鸣都仿佛被这最终的“湮灭”所震慑,变得微不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屏幕上那片空无一物、只有永恒风暴依旧肆虐的区域,仿佛在试图确认,那个曾经带来无数欺骗、伤害与背叛的个体,真的就这样……彻底、干净、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地……消失了。
就在观测员宣布“彻底抹除”,控制中枢内被一种见证终极消亡后的虚无感所笼罩的同一瞬间——
一直如同冰雕般静立在控制台侧前方、自始至终只是平静注视着屏幕、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爱丽丝,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那颤栗极其短暂,幅度也极小,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是平台震动导致的。但站在她侧后方的泰坦,那岩石般敏锐的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圣女那一瞬间肌肉的紧绷和气息的微妙紊乱。那不是恐惧,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被某种遥远而强大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的反应。
爱丽丝自己,感受得更加清晰。
就在路易斯最后那道惨白色闪光熄灭、存在被彻底抹去的百分之一秒内,她额间——更准确地说,是左肩下方那与cx330星核本源相连的圣痕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奇异、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来自潘多拉星核(潘多拉星核此刻传递来的是一种冰冷的、见证毁灭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清理污秽”的满意),也不是来自与她灵魂相连的小星能量体(小星传递来的依旧是那种超越性的安宁)。
这波动……来自更遥远、更孤独、更……亲切的地方。
它跨越了无法计量的冰冷星空,穿透了层层维度壁垒,以一种难以理解的、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方式,极其精准地、在她圣痕中那个与母星共鸣的节点上,轻轻“漾”开。
温暖。
纯净。
带着一种古老的、如同巨大孤独恒星默默燃烧亿万年的沧桑与博大,却又蕴含着一种如同初生意念般纯粹的……慰藉,与释然。
是的,释然。
仿佛一个横亘在古老星核意识深处的、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伤痕”或“芥蒂”,在某个无关紧要的角落被轻轻抚平、消散了。这伤痕或许是因为曾被一个卑劣的意念以欺骗的方式触及并试图利用,或许只是因为目睹了自己孕育的、纯净的孩子被如此伤害而感到的些微“不适”。无论是什么,在这一刻,随着那个欺骗与伤害的源头被彻底、干净地从这个宇宙中抹去,那点“不适”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它留下的“余韵”,那种温暖与释然交融的奇异感受,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了爱丽丝的意识深处。这是来自故乡cx330星核的……回应。不是庆贺复仇,不是见证惩罚,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超然的——了结。是一种对“错误因果”被彻底斩断的、来自星球本源意志层面的确认与释怀。
爱丽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那来自母星星核的、一闪而逝的温暖波动,如同清冽的甘泉,洗刷过她因长久凝视毁灭而略显疲惫的心神,也抚平了她内心最深处,那块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因“曾被如此欺骗和伤害”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属于cx330意念体的骄傲伤痕。
她并没有因为路易斯的死亡而感到任何类似于“大仇得报”的淋漓快意。那种情绪,早在法庭上撕碎其伪装、在永霜大道上见证万民唾弃、在风暴边缘听到他最后卑劣乞求时,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宣泄和满足。
此刻,在这最终的湮灭之后,在这接收到母星星核遥远慰藉的瞬间,她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透彻的情绪。
解脱。
一种了结了一段极其错误、极其扭曲、却也纠缠了她生命重要阶段的因果关系的解脱。
路易斯对于她而言,早已不再是“爱过的人”或“恨之入骨的仇敌”那么简单。他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将她从cx330的单纯宁静骤然推向残酷星际现实、迫使她迅速成长、也带给她最深伤痛的“催化剂”和“试炼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充满痛苦、欺骗、但也伴随着结识珍贵伙伴、获得新生力量、最终找到自我使命的波澜岁月的一个核心锚点。
如今,这个锚点,被永恒风暴眼以最彻底、最无可辩驳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连带着与他相关的那段充满泪水、背叛、挣扎与蜕变的过往,似乎也随着那点光痕的熄灭,被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休止符。
沉重的,是因为一个生命的彻底消亡,无论其多么卑劣,终究是宇宙间一段独特存在的终结,总会带来一种关乎存在本身的虚无感。
解脱的,是因为这段扭曲的因果终于了结,她可以真正放下过去的包袱,不再被那段伤痕所定义,不再需要为“复仇”这个目标而牵动心神。她可以更加纯粹、更加专注地,去履行她作为潘多拉圣女、以及未来可能作为cx330守护者的真正使命。
爱丽丝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控制中枢内那混合着金属、能量和冰冷气息的空气。冰凉的气流涌入肺腑,让她因那奇异共鸣而有些微眩的意识更加清醒。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碧绿的眼眸依旧平静,但仔细看去,那平静的深处,似乎少了一分之前的冰冷审视,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清澈与……更加坚定的方向感。左肩下方的圣痕,那阵来自cx330的温暖余韵已经消散,重新恢复了与潘多拉星核平稳共鸣的温润搏动,但仿佛比之前更加通透、更加稳固了一些。
她没有再看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观测屏幕,也没有对总监督官或任何人做出任何指示或评价。
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对着一直如同最忠诚山岳般守候在她身后的泰坦,以及周围那些依旧沉浸在见证终极消亡复杂情绪中的冰锋卫士和基地人员,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既是对他们执行任务的肯定,似乎也是对自己内心某个阶段的了结。
接着,她迈开步伐,步伐稳定而从容,朝着控制中枢的出口走去。银白色的身影在惨白的基地灯光下,拉出一道笔直而坚定的影子。
身后,主屏幕上,永恒风暴眼依旧在按照它亘古的韵律咆哮、旋转,仿佛刚才吞噬抹除一个卑劣灵魂,对它而言,不过是吹走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前方,是离开这死亡绝域的通道,是返回永霜城的归途,是等待着她的伙伴与责任,是浩瀚星海中,那来自故乡cx330的、虽然遥远却终于再次清晰感应到的温暖召唤。
一段因果,彻底湮灭于风暴。而圣女的星河圣途,在星核的慰藉与了悟中,揭开了全新的一页。凌迟终结,慰藉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