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阿德拉伏法、于永恒风暴眼中形神俱灭的消息,如同一块被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以远超官方通报的速度,野火般传遍了潘多拉星球的每一个角落,从永霜城冰铸的街道到偏远矿区的简陋窝棚,从新建的温室农场到边境哨所的能量屏障之后。这消息裹挟着风暴眼的恐怖传说、法庭上铁证的细节、游街时万民唾弃的景象,以及最终湮灭时那冰冷残酷的技术描述,冲击着每一个听闻者的心灵。
民间最初的、最直接的反应,如同预料般,是山呼海啸般的“痛快”与对“正义终得伸张”的欢呼。在永霜城大大小小的酒馆、饭铺、公共取暖点,人们挤在一起,唾沫横飞,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该!死得好!让他骗!让他叛!就该让他在风暴眼里被切成一亿片!”一个满脸络腮胡、曾在矿坑失去两根手指的壮汉,将木质的酒杯重重顿在油腻的桌面上,溅出的劣质酒液引来旁边人的笑骂,但无人反驳他的核心观点。
“可不是嘛!想想他干的那些腌臜事!骗了圣女大人的感情,出卖咱们潘多拉,勾结索伦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我表兄就是死在去年边境冲突里的,就是这帮蛀虫里通外敌害的!”另一个穿着开拓兵团制服、脸上带着新愈合疤痕的年轻人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响。
“风暴眼……啧啧,真是想想都骨头缝里冒寒气。不过,对付这种杂碎,就得用最狠的!不然怎么震慑那些还有歪心思的?”一个看上去像是小商贩的中年人压低声音,但眼神里也闪着解气的光。
酒馆里弥漫着粗粝的笑声、高谈阔论、以及对路易斯卑劣行径新一轮的、更具细节的唾骂和嘲讽。民众的情绪在长期压抑后得到了一个明确、解恨的宣泄口。圣女大人雷厉风行,揪出蛀虫,审判定罪,施以极刑,每一步都踩在了“大快人心”的节奏上,极大地巩固了新政权的威望和“公正”形象。
然而,在这股汹涌的、近乎一边倒的“正义狂欢”浪潮之下,一些更加细微、更加深沉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部分人心中悄然涌动。他们或许是年长者,经历过更多世事沧桑;或许是心思更加细腻敏感的女性;或许是曾近距离感受过圣女气质的神殿侍从或低级官员。
在永霜城重建的星核圣殿偏殿,烛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清冷的、混合着古老香料的气息。几位负责日常清扫和整理祭器的老妇人,在完成工作后的短暂歇息时,聚在殿角暖炉旁,低声交谈。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殿中沉睡的古老意志。
“……审判那日,我远远瞧见了,圣女大人就那么坐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妇人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眼神有些恍惚,“后来听说行刑……风暴眼那边……唉。”
“可不是嘛,”另一个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老妪叹了口气,“按理说,仇报了,该高兴。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圣女大人还那么年轻,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如今亲手……虽说那是罪有应得,但……”
“我昨晚做了个梦,”第三个老妇人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安,“梦见圣女大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雪……她的眼神,就跟在法庭上一样,平静得吓人。”她顿了顿,望向圣殿中央那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星核祭坛,低声喃喃,像是在祈祷,“星核在上,愿圣女的心里,不要只留下冰雪……她该看看花,看看新发的苗,看看孩子们的笑脸……”
这些低语,很快被圣殿外呼啸的风声和更远处酒馆传来的喧嚣淹没。它们代表不了主流民意,却如同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激起一丝关于“复仇之后”、“正义的代价”、“领袖的内心”等更深层问题的、模糊而不安的涟漪。
与此同时,在永霜城政务总署和一些中下层官员聚集的休息处,类似的私下议论也在进行。一些相对年轻的、受过一定教育的官员,在兴奋之余,也不免交换着更复杂的看法。
“圣女大人手段果决,真是令人敬佩。不过……如此严厉的公开处刑,会不会让其他星系觉得我们潘多拉过于……铁血?”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有些担忧。
“你懂什么!”他身旁一位年纪稍长、曾在戴安娜时代做过小吏的同伴立刻反驳,“乱世用重典!现在正是立威的时候!不这样,怎么镇得住那些还有二心的人?你看看那些矿奴、那些军属,现在对圣女大人有多拥护!民心可用!”
“我不是说惩罚不对,”年轻人辩解,“只是……唉,你说得对,或许是我太书生气了。只是觉得,仇恨和恐惧,终究不是长治久安之基……”
这些议论,或担忧,或思考,或仅仅是情感上的微妙不适,都如同细微的尘埃,飘荡在新生的潘多拉上空。它们暂时无法撼动主流民意对圣女铁腕的拥护和对正义伸张的欢庆,却也预示着,简单的“复仇成功”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民众在宣泄之后,终究会期待更多——期待秩序之后的繁荣,期待正义之后的温情,期待领袖在展现铁腕之后,也能展现出引领族群走向更光明未来的智慧与胸怀。
就在民间舆论因路易斯伏法而沸腾、分化,各种情绪暗流涌动的第二天清晨——
一道由圣女爱丽丝与守护者艾米莉亚联合签署、加盖星核圣印与最高政务署印信的公告,伴随着初升朝阳的金色光芒,通过永霜城所有公共信息节点、基层宣讲员,以及紧急恢复的远程通讯网络,传达到了潘多拉的每一个城镇、每一个聚居点,甚至每一个刚刚组建的开拓兵团营地。
公告的标题,只有三个朴素而有力的字:《新生令》。
内容并不冗长,却条条直指人心:
“其一,鉴于首恶已诛,正义得彰。现宣告,自即日起,潘多拉进入全面‘新生纪元’。过往之阴霾,当随旧日尘埃落定;未来之希望,需由我等携手开创。”
“其二,为抚平伤痕,疗愈星球,特此敕令:凡已查抄之戴安娜及其党羽(含路易斯·阿德拉)一切非法所得财产、资源、产业,除部分留作罪证归档及必要政务开支外,其余全部,设立‘潘多拉受害者抚恤与星球生态修复联合基金’(下称‘新生基金’)。”
公告详细说明了“新生基金”的用途:一部分,专项用于抚慰在戴安娜暴政及路易斯等人罪行中直接受害的矿奴、阵亡将士家属、被欺诈者、以及其他遭受不公与伤害的潘多拉民众,提供物质补偿、医疗援助、子女教育支持及技能培训;另一部分,则投入大规模星球生态修复项目,包括净化受污染区域、支持新型耐寒作物研发与推广、改善永霜城及其他聚居点的基础民生设施、资助凯所领导的科技团队进行环境改良技术研究。
“其三,彰显律法之严明与新生之仁恕。依据《圣女法典》特赦条款,对在先前动荡中受裹挟参与、情节显着轻微、认罪悔过态度良好、且未造成重大实际损害之一批在押人员,予以有条件赦免。赦免者将编入‘新生建设团’,在严格监管下参与公益劳动与技能学习,用汗水洗涤过错,以行动重建家园。”
“其四,自今日起,永霜城及各聚居点,解除非常状态戒备,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鼓励工商,振兴百业。望我潘多拉子民,暂敛悲愤,共擘蓝图。昔日之恨,已随风暴湮灭;明日之光,待你我同心点燃。”
《新生令》的颁布,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清水,瞬间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化戾气为祥和,仁政安邦!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民间情绪在“痛快”之后的微妙分化与潜在期待,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及时将民众的注意力从“仇恨的宣泄”巧妙地引导向“未来的建设”与“受害者的抚慰”。用敌人的不义之财来抚平受害者的伤痛、修复星球的创伤,并给予轻微犯罪者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一系列举措,既彰显了律法的公正与威严,又充满了人性的温度与对新生的期盼。瞬间将可能滋生戾气或空洞的社会情绪,转化为建设家园的凝聚力和希望感!
酒馆里,人们的谈资迅速从“风暴眼多恐怖”、“路易斯多该死”,转向了“我能从抚恤基金申请点什么?”、“生态修复会不会让我们这儿也能种上东西?”、“那个‘新生建设团’听着不错,我有个远房侄子好像符合条件……” 仇恨的火焰被巧妙地导引,化为了讨论未来生计、星球变化、亲人能否得到宽恕等更加具体、更加充满希望的议题。人们再次感受到,他们的圣女,在惩治罪恶时如同凛冬般无情冷酷,但在守护子民、谋划未来时,却如同穿透冰层的春阳,带来切实的温暖与光明。这种刚柔并济、赏罚分明、既铁腕又怀柔的统治艺术,让民众的拥护不再仅仅停留在“解恨”的层面,而是深化为对领导者智慧与担当的信服,对“新生纪元”的真心期待。民心,在这一刻,得到了真正的、深刻的归附与凝聚。
永霜城中心广场,公告牌前围满了人,诵读声、讨论声、甚至欣喜的感叹声不绝于耳。阳光洒在人们脸上,虽然冰风依旧,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似乎真的在空气中萌芽。
星核圣殿高处,艾米莉亚与爱丽丝并肩站在观测窗前,俯瞰着下方广场上聚集的人群。艾米莉亚冰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与赞赏,她侧过头,看着爱丽丝平静的侧脸,轻声说道:“你做得很好。果决,又不失仁慈。引导,而非放任。仇恨不该是终点,让它终结于该终结之处,然后,带领大家看向该看向的方向。”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碧绿的眼眸映照着窗外初升的朝阳,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充满了穿透寒夜的力量。她左肩下方的圣痕传来平稳温润的搏动,与潘多拉星核平和的脉动同步。脑海中,那来自cx330星核的遥远慰藉似乎仍未完全散去,与眼前这片冰雪大地新生的脉搏交织在一起。
她能感受到下方民众情绪那微妙而积极的转变,能理解艾米莉亚话语中的深意。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一个旧时代,连同它最丑陋、最扭曲的符号——戴安娜的暴政,路易斯的虚伪与背叛——终于被彻底地、干净地埋葬在了永恒风暴眼的虚无之中,也埋葬在了《新生令》所开启的、对未来的共同期许之下。
复仇的篇章已经翻过。
审判的余波正在化为滋养新生的养分。
而圣女的目光与责任,已然投向更前方——那里有需要守护的潘多拉家园,有亟待探索的cx330归途,更有浩瀚星海中,等待被照亮的、属于所有不愿为奴之灵魂的自由与尊严之路。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晶莹的永霜城,也照亮了圣女眼中那坚定而清澈的眸光。新生纪元,正式启航。民心所向,星光所引,前路虽长,其命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