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坐在会议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平板电脑横放在桌面上,屏幕还停留在云南某县系统断连的警报记录上。他没关页面,手指在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把时间戳放大看了一遍。四十七秒,不多不少。和湖南那个“黑衣女人”落网前最后一次信号中断的时间几乎一样长。
他收起设备,抬头看向前排。
会议已经开始十分钟。主持人刚念完议程,话音一落,财政厅一位副厅长就站了起来。这人姓周,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很硬。
“我提个问题。”周副厅长说,“现在三个试点地区审批流程是快了,可配套资金压力也上来了。河北一个窗口裁了两人,转岗培训费花了八十万。广西那边新平台运维一年预算翻倍。这些钱从哪儿来?是不是最后都摊到地方财政头上?”
没人接话。
秦天没动。他知道这不是普通提问。这声音一起,后排接连站起来三四个人,有地市分管领导,也有职能部门代表。他们轮着开口,说的都是类似的事:岗位调整引发不满、基层人员抱怨系统难用、财政补贴不可持续。
他们不提王志,也不说改革方向错。只讲“现实困难”,讲“稳定风险”。
秦天听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讨论的,是来施压的。他们的日子在过去那套流程里过得不错——项目拖着批,人得一个个跑;材料来回传,中间能卡几天;谁想快办,自然有人帮忙“协调”。如今一键直达,全程留痕,那些看不见的好处全没了。
所以他不急着反驳。
等第四个人说完,会议室气氛已经变了。几位原本支持改革的高层低头翻材料,有人皱眉,有人轻叹。有个老同志甚至说了一句:“年轻人干事有冲劲是好事,可也不能不顾实际情况。”
秦天这才打开平板,调出数据图。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也没提高音量:“刚才几位提到的成本问题,我正好有些数据可以补充。”
他把三省对比图投到大屏幕上。左边是改革前年度行政支出,右边是当前实际节省金额。广西省本级政务运行成本下降18%,河北因减少重复审核人力,窗口单位整体支出降了12%,云南虽然前期投入高,但救援响应提速带来的间接经济收益超过两千万。
“我们压缩的是无效流程,不是砍正当开支。”他说,“如果有人觉得‘稳定’就是让群众多跑几趟、让文件在路上多走几天,那这种‘稳定’,我不认同。”
会场一下子静了。
周副厅长脸色变了变,马上换了个角度:“那你有没有问过一线干部?他们是不是真的适应?很多人反映,权限下沉后责任变重,出了问题没人兜底。”
说着,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收集的匿名问卷,覆盖三省二十七个试点单位。结果显示,超过六成基层人员认为新机制增加了工作负担,近半数担心考核追责太严。”
秦天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直接还回去。
“这份问卷没有样本说明,没有发放主体,也没有回收比例。”他说,“连最基本的统计规范都不符合。拿这个当依据,不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主席台方向:“既然大家都关心基层意见,我建议成立联合调研组,由中立部门牵头,实地走访所有试点单位。真有问题,我负责改。但如果只是拿虚假数据造势,那就别打着‘为基层发声’的旗号。”
这话出口,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
秦天没理会。他知道这一招——用“民意”包装利益诉求。今天要是退一步,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喊“损害群众利益”。可他更清楚,一旦让这种调查变成形式,结果只会被操纵。
主席台上一位高层开口:“调研可以搞,但不能停改革。”
另一位马上接话:“可也不能无视潜在风险。至少暂缓新增试点,等结果出来再说。”
秦天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就是对方真正目的——不动声色地冻结改革。表面说是“审慎推进”,实则是趁机反扑。只要按下暂停键,那些被切断的利益链就有时间重新接上,伪造的身份、埋下的节点、暗中串联的关系网,全都能继续运作。
他必须守住底线。
“我可以接受调研。”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调研结果确实证明改革造成系统性混乱,群众怨声载道,执行无法落地,我愿意主动请辞,并配合全面回调方案。”他声音平稳,“但在报告出来之前,请不要用未经核实的数据否定已经发生的变化。老百姓办事变快了,这是事实。不能因为有人不舒服,就把事实当成错误。”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交换眼神。主席台上的两位高层没有立刻表态,但其中一人轻轻点了点头。
最终,会议决定:暂不决议,待联合调研组启动并提交初步报告后再议。
散会时,秦天收起平板,走出门。走廊灯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直接回办公室,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拨通高霞电话。
“启动舆情反制预案。”他说,“把三省群众真实反馈整理出来,做成短视频,今晚发出去。重点放那个老人代办手续哭的画面,还有河北窗口职员说‘现在睡得着觉’那段。”
挂了电话,他打开电脑,调出权限日志同步界面。六小时一次的日志更新已完成,但他还是手动刷新了一遍。屏幕上跳出行行记录,每一条操作都有归属账号和终端编号。
他的目光停在一条异常登录记录上。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来自云南某县级节点,Ip地址归属一台未备案的移动终端。操作内容为访问考核评优数据库,持续十三秒后退出。
系统自动冻结了该设备,但秦天注意到,这次的伪装方式变了。不再是简单的维护指令,而是模拟内部员工登录行为,连人脸识别验证的请求包都发了出来。
他立刻在通讯系统里发消息:
“通知李锐,查这个Ip的历史轨迹。赵雷去一趟云南,带技术组现场排查。另外,把过去三个月所有试点单位的新进人员名单再筛一遍,重点关注自由顾问类岗位。”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场仗早就不是改流程那么简单了。有人在体制内扎根多年,靠旧规则吃饭。现在刀砍到了根上,他们当然要反扑。
但秦天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条路就不会断。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任务项。刚写完一行,手机震动。
是赵雷的消息:“湖南那两本流出证件,最新发现一本出现在昆明火车站安检口,使用者登记身份为‘应急协调观察员’,照片模糊,但身形特征与之前黑衣女人高度相似。”
秦天盯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全国试点分布图。
他的笔尖慢慢移到地图西南角,重重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