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糖饵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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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风也变得更凉。

木屋窗棂上,一缕极细的竹灰悄悄落下,像谁掐灭的香头。

小兽蜷在檐角阴影里,尾端的空竹节被风灌满,发出“呜——”的一声低咽,只有胖丫梦里的小耳朵能听见。

那声音像一根线,把她刚沉下的意识又钓起。

她再度睁眼,却不在床上,而是站在一片灰白的竹海中央:竹竿无叶,天地倒悬,像被谁反扣进一只巨碗。

“小黑猫?”

她唤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竹林深处,两点幽绿灯火晃了晃,算作回应。

胖丫踮脚走去,脚下却踢到一枚冰凉的物体。

低头看,是一枚赤金手套的指套,焦黑边缘仍跳动着极细的火星。

她小心翼翼的弯腰拾起,火星顺着指尖爬上手背,竟一点也不烫,只像外婆冬日里呵出的暖气。

“别怕。”

她学着外婆的口吻,对黑暗里那两点绿火说话,“我分你一口糖,就不饿了。”

说罢,真从兜里摸出半块麦芽糖,糖纸早被体温焐化,黏在掌心,像枚小小的太阳。

绿火近了。

不是猫,是两颗并在一起的头颅,左颅紧闭,右颅独眼。

胖丫却一点也不怕,把糖递过去:“只能舔一口,外婆说吃多了牙会疼。”

右颅垂下,舌尖卷走糖屑。

刹那间,额心那道竖瞳猛地一睁。却不是凶光,而是一点极细的水汽,像雪落在火炭上,“嗤”地化成了白烟。

整片倒悬的竹海随之翻转,天地归位。

胖丫脚下一空,直直坠回自己的躯壳。

……

“丫丫!丫丫!”

外婆摇她肩膀,声音发颤。

胖丫睁眼,屋里灯火已灭,只剩窗纸透进的月色。

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竹腥,像雨夜后折断的嫩竿。

她抬手,那枚赤金指套竟真在枕边,只是被咬出了一排细细的牙印,像某种幼兽的吻。

外婆没看见指套,只看见孩子掌心多了一道极细的绿线,自虎口蜿蜒到腕内,像叶脉,又像一道封印。

“外婆,小黑猫吃了我的糖,”胖丫喃喃,“它说七日后还我一颗更大的。”

外婆心头一跳,想起山外近日失踪的鸡鸭、枯死的竹林,却什么也没说,只把孩子搂得更紧。

屋外,檐角阴影里。

小兽的尾竹节不再发声,它低头舔了舔爪上残留的糖迹,舌尖卷起一丝极淡的火髓味,那是赤金手套的残焰,也是它七日后的饵。

它转身,额心竖瞳重新阖成一道缝,像合上的刀鞘。

竹灰扬起,幼小的身影三步两晃,消失在夜色最深处,只留一行极轻极轻的脚印。

尽头是一粒刚冒头的紫竹笋,笋尖上,顶着半块被月光照亮的麦芽糖,糖心里嵌着一点幽绿,像颗小小的种子,静静等待破土。

第七日,子时。

青箩镇外,竹林像被墨汁浸透,连月色都浮着一层铁锈。

胖丫被一阵“笃笃笃”的敲窗声惊醒,那声音极轻,却正敲在她梦里听过的笛节上。

她赤足下地,窗棂一推开,风就灌进来,带着糖、带着血、带着烧焦的竹蜜味。

窗外,没有猫,只有一枚拳头大的紫黑竹笋,悬空而立,笋壳自行剥裂,像剥开一枚熟睡的茧。

笋心里,躺着一颗“糖”:幽绿为衣,赤金为核,表面爬满细小古纹,像把整片夜空压成了丸。

糖下垫着一片竹叶,叶脉是用她自己的绿线绣成,一笔一划,凝成两个小字,“还你。”

胖丫伸手,糖却“噗”地化烟,顺着她掌心的绿脉钻进去。

刹那间,整条手臂亮成琉璃,骨肉皆透,只见一点黑芒被绿线缠缚,像落网的小兽,一路被拖向心口。

外婆提着灯冲进来时,孩子已软软倒地,胸口却燃着一朵极小的火,色如晨曦,外焰赤金,内芯幽绿,安静得像是替她守夜。

更远处,村落一屋顶最高处。

通灵芝盘膝而坐,膝上横放一只残缺的焚识炉,炉盖只剩半片,却仍能映出青箩镇的光影。

它火晶瞳里,正倒映着那朵小小的火。

“饵已入腹。”它低声道,指间弹出一滴火髓,落地化作赤金火鹤,鹤喙衔着半截风丹,丹面只剩最后一道裂痕,“接下来,换我收网。”

身旁,小精灵把空掉的竹笛插回腰间,笛孔里早已无风,却灌满更锋利的沉默。

它抬头,看见夜色尽头,一道紫竹般的瘦小身影正踏月而来。所过之处,竹叶自下而上倒卷,像被无形之手翻页。

幼兽来了。

七日糖约,让它提前醒透。如今糖在人腹,它要连人带魂一口吞回,才能补全自己额上那道钴蓝裂痕。

可它刚近镇口,脚步便一顿。

风里,有火鹤振翅的声音,也有焚识炉盖轻叩的脆响,像是更老的猎人在笑。

它低头舔了舔爪,爪甲已长至三寸,莹白如玉,却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它忽然明白,那糖不是糖,是火,是炉,是通灵芝亲手锻的“识种”,谁吞谁,还不一定。

但它只是右颅微歪,尾竹节“呜”地一声,仍往木屋走去。

因为它也留了一手,胖丫掌心的绿线尽头,系着它左颅紧闭的眼。

那眼一旦睁开,糖与火、人与兽、猎与饵,会瞬间颠倒。

两枚钉子,一火一蓝,再次沉入夜色。

只是这回,钉子之间多了一颗小小的心脏,正隔着薄脆的胸腔,替双方数更鼓。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似把黑夜钉得更深,也把黎明钉得更近。

更鼓落下,胖丫胸口那朵小火忽然“噼啪”裂开,像灯芯炸了个更小的灯花。

绿线缠缚的黑芒趁机猛挣,竟拖出一缕紫烟,沿血管逆流,直抵眉心祖窍。

外婆抱着她,只觉怀里孩子骤然一轻,仿佛魂魄被抽走一半。

她慌忙揭开灯罩,借火光照看,胖丫印堂处,多出一枚竖痕,细若竹叶脉,却渗着墨黑,像有人用烧焦的笔,给她点了个“开眼”。

“丫丫!”

外婆喊,声音却被窗外回应的笛声掐断。

那笛声比先前更沉,像竹节里灌了铅,吹的是送葬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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